墙头少年脸上那点鲜活笑意猛地卡壳,如同开到最盛的夏花被硬生生掐断。光彩自眉眼间寸寸褪去,最后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江深定定看着院中心仪的女孩,瞳孔写满错愕,手脚都透着无措。活像一个揣着满腔热忱奔赴告白、转头就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的愣头青。
而事实也本就如此。
江深慌忙为自己圆话,舌头像是打了结,语序颠三倒四得可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确实是那个意思。是因为我太冒失了吗?对不起,这个告白很草率,但我实在憋不住了,你是不是恼了?抱歉,我不该这么心急,你别生气行吗?”
虞鸣意垂着眼帘,始终一言不发。
无声的沉默远比直白的拒绝更磨人。江深心里七上八下,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小心翼翼抛出下一个问题:“那……我的升学宴,你还来吗?”
一句话说得简单,内里却缠满了没敢宣之于口的忐忑。
她还愿意见他吗?还肯同他说话吗?
两人之间那点牵连,是不是就此断了?
虞鸣意暗自哂笑,说不清是笑对方懵懂,还是笑自己狼狈。
江深真是个傻小子,到底还是太单纯。
他看不懂她层层包裹的口是心非,摸不透她藏在字句背后的言不由衷。天真地将她的冷漠归为赌气,把刻意拉开的距离当成一时任性,却不曾察觉,不耐烦是她被逼到死角时,仅能摆出的保护色。
虞鸣意避之不及哪里是厌烦江深的靠近,恰恰相反,是动心太深,心意太重,重到压垮了底气,催生出铺天盖地的自卑。
她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明白自己和他本就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不敢妄想能与他并肩而立。
虞鸣意紧抿下唇,用力压住喉咙口翻涌的哽咽:“没有,我没生气。”
听到这话,江深当即松了口气,抬手虚拍了两下胸口,悬着的心神得以落地。
他身形一纵,轻巧地跃下墙头:“你可真是吓我一跳。有什么事我们摊开说,别这样冷冰冰的。”
不,不能好好说。
虞鸣意在心底断然否决。
阶层是与生俱来的高墙,前路早已分道扬镳,原生家庭的枷锁更是缠得她动弹不得。从一开始,他们就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路上。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任由情愫肆意蔓延,等到将来两两为难,不如快刀斩乱麻。
江深自有一片广阔天地可去,而她估计只能困在原地。想到往后遥遥相望、各自煎熬,不如就在此刻斩断所有牵连。
虞鸣意格外平静:“江深,我不喜欢你。”
江深迈出去的半步钉在原地,一双澄澈的眼倏然睁大,被这句拒绝敲懵了。
虞鸣意不敢停顿,生怕多犹豫一秒,心软就会趁虚而入,决心便会全盘崩塌。
她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余地,残忍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涌出:“我感激你的帮忙,但我受不了这份帮忙裹挟着私情,于我而言,这是很重的负担。之前你替我垫付的钱,我会一分不差地尽数还你。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
她再不肯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屋内走,脚步仓促狼狈,近乎落荒而逃。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连风都似停驻不前。
就在她脚尖堪堪要越过门槛、即将逃离这场难堪对峙的刹那,江深压抑着愤怒与委屈的嗓音忽然响起:“虞鸣意,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话语间满是不甘与失望,虞鸣意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对,就是这样。
最好让怒火盖过一切,让失望积到顶点。骂她无情,斥她凉薄,把所有不满尽数宣泄出来。
只要江深彻底对自己失望,往后便能无牵无挂,去走那条人人艳羡的光明大道。而她也能断了痴心,不再做无谓的妄想。
然而预想中的苛责并未出现。
江深敛去眼底的情绪,放软了所有语气:“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有想过道德绑架你,更不想给你添任何压力。”
他耐着性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虞鸣意,出来见一面吧,我们把话说开。”
虞鸣意鼻尖猛地一酸。
怎么这么傻啊,江深。
江深的心意越是坦荡,虞鸣意便越觉难堪。
她不敢回头,脚步陡然加快,闪身冲进屋内,反手带上门。随后蜷在窗帘后方,借着一道细窄缝隙,悄悄凝望着院中的人影。
彼时夕阳沉坠,暮色逐层漫卷而来,青石板上的光影一点点被夜色吞没。江深仍钉在原地,两手插在裤袋,肩头微微塌着。
他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只茫然地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想来,定然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换来她这般不留余地的疏远。
江深就这般执拗地站着,从落日熔金等到四野昏沉,沿街路灯逐一点亮,暖黄流光淌满街巷。飞蛾成群扑向灯盏,翅翼撞在玻璃上,细碎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像一桩桩明知徒劳,仍不肯停下的奔赴。
久等无果后,江深终于取出手机。
冷白屏光照亮他紧锁的眉眼,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字字反复掂量,唯恐一语不慎又惹她不快。
胸中千头万绪,满心话无从说起,最后只发出三句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