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漠然锁屏关机,不去直视自己惨淡的人生结果。
她索性往后一靠,脊背抵住凉亭粗糙的水泥柱,缓缓仰望向头顶的蓝天。
盛夏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几缕流云闲散地悬在天际,被穿堂而过的风揉碎了轮廓,边缘晕开絮状纹理,正慢悠悠地浮游、飘荡。
云形百态,错落无章。有的蓬松绵软,像街边橱窗里摆放整齐的棉花糖;有的连绵成片,宛如俯首觅食的羊群;还有的轻薄舒展,轮廓模糊,恰似儿时在老旧巷口胡乱描摹的飞鸟羽翼。
那只鸟至今还困在逼仄狭长的巷弄间,飞不出这方狭隘天地。
思绪一旦溯回童年,虞鸣意的念想少不了会落在江深身上。
和江深初见是什么场景呢?那会也是这样沉闷的盛夏,也是这般湛蓝的天空。眉眼干净的孩童闯入她毫无亮色的年少岁月,像一束刺破长夜的光,短暂地照亮她荒芜的童年。
天光最是公允,也最是薄情。光属于长空,属于旷野,属于所有明朗坦荡的人与事,唯独不属于阴沟。
虞鸣意打开手机,聊天框好巧不巧弹出江深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她顺着柱子蹲下身,双膝抵住胸口,双臂紧紧环住双腿,拼命蜷缩着身体,恨不得将自己揉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融进这片树荫,不必抬头仰望触不可及的天光,更不必正视自己步步坎坷的人生。
高考成绩出来后,家里人对虞鸣意成绩的反应——如果说她们有反应的话——那就是没有反应。
张斌只随意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总分,鼻腔里挤出一声嗤哼。
方翠芬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水渍,草草擦了擦围裙,目光扫过手机屏幕,轻飘飘丢下一句:“考都考了,还能怎样。”
只有韩雅在看完成绩单后,破天荒地没有冷嘲热讽,还给虞鸣意发了红包,小几百块钱,红包封面上写着“辛苦了”三个字。
当然,虞鸣意没领。
红包在对话框里静静躺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自动退回了。韩雅没有问她为什么没领,虞鸣意也没有解释。
虞应压根没看到成绩单,据说他那天喝了酒,趴在客厅地板上吐得狼藉一片,沉溺在自己的颓废混沌里自顾不暇。
在这个人人自顾苟且的家里,虞鸣意的人生转折点,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聒噪的蝉鸣日夜不休,吵得人心神不宁。
虞鸣意霸占了客厅,在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志愿填报指南。书页被她反复翻阅、摩挲,来回比对、斟酌取舍,边角磨得卷起毛边,密密麻麻的标注是她奄奄一息的挣扎。
和其他家庭截然不同的是,没有人在旁边给虞鸣意建议。
同龄人的父母围在书桌旁,翻着五花八门的资料,七嘴八舌地替孩子规划前路。有人念叨专业就业率,有人筛选城市远近,有人打着电话比对院校资源,热闹得堪比过年。
他们都被爱意裹挟,被家人托举着往前走,唯独虞鸣意没有。
家里安安静静。张斌早出晚归埋头打工,无事可做的方翠芬整日嗜睡,张飞龙趴在房间地板上摆弄玩具,远在大学的张岚还没有回家。
十二载寒窗,千余个日夜,最终决定余生去向的,只有虞鸣意自己。
虞鸣意没有复读的选项。复读意味着高昂的学费、成堆的资料费、一整年的生活费,每一笔开支都是家庭绝不会为她付出的花销。
民办二本同样是遥不可及的泡影。动辄几万的年学费,奢侈得离谱,一年的开销足够她在专科院校安稳读完三年。
条条大路摆在同龄人面前,宽敞明亮,四通八达,通往不同的山川湖海、锦绣前程。
唯独留给她的是阴森小道。
起初还有不甘和怨怼,虞鸣意翻遍所有页面试图寻找一丝转机的侥幸,心中尚存的一丝希望让她不肯认输。
直到翻到最后,侥幸落空,确定自己真的没有退路,虞鸣意反倒异常平静。
她像独行荒漠的跋涉者,熬过了千万次焦灼的渴求,撑过了无数次疲惫的煎熬。从挣扎奔跑到咬牙硬撑,直至身心彻底麻木,终于缓缓停下脚步,坦然接受了这片黄沙里没有属于自己的那片绿洲。
虞鸣意曾经拼命踮脚,全力以赴去奔跑,拼着一腔孤勇想要甩开满身泥泞,和那些生来就站在光亮里的人并肩而立、同向而行。
直到此刻纵身一跃,试图翻越命运的藩篱,她才骤然看清现实。
她这一生,本就无缘万众瞩目的高光,没有繁花铺路的归途,从未被命运赠予过热烈的期许与偏爱。
虞鸣意抚平志愿书上褶皱的纸页,缓缓将它合拢。
喧嚣落尽,心底一片澄澈的平静。
专科也挺好的,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
不甘心吗?
虞鸣意低头自问,而后轻轻释怀。
一无所有的人还能有选择吗?
她一无所有,不配奢望锦绣前程。
哪会儿心中生出的通透,和过往任何一次陷落的失意全然两样。
虞鸣意从前的难过是是寄托全数落空后的懊恼和慌张,是往复求索、辗转挣扎、死死攥着心气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执拗。
好比不慎弄丢了一百块钱,翻遍衣兜、搜遍抽屉,抱着一丝渺茫侥幸来回寻觅,找不到便不肯甘心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