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的这份沉静,却是勘破世事之后的认命——原来那一百块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算了,那就不必再寻,接纳与生俱来的贫瘠,接纳流于俗世的平庸,接纳自己自降生起,便落脚在尘埃之中。
虞鸣意指尖颤抖着点开填报页面,认真填写了本地一所艺术专科学校的名字。
页面简单朴素,院校名头不起眼,藏在厚厚的志愿指南边角,不仔细搜寻根本无人留意。
它或许无法配平她曾经炙热的艺术梦想,但这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她选择了接受毫无选择的人生。
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一天,盛夏的晚风依旧燥热,夕阳染红了半边街巷,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砖墙上。
虞鸣意怎么也没想到,哪怕自己未回信息,许久未见的江深还会突然出现在她家的院墙外。
少年自字不提消息死沉大海的事情,将双臂随意搭在斑驳的墙头,下巴抵在小臂上,微微探头,笑眯眯地望向院内的她。
“虞鸣意!我家人要给我办升学宴,你一定会来的吧?”
虞鸣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旧水瓢,漫不经心地给窗下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
藤蔓蔫软枯黄,勉强吊着一口气,像极了挣扎求生的她自己。
晚风掀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惶恐。她垂着眼,看着水珠砸在干裂的泥土上,刻意压平了起伏的语调,避重就轻地回答:“噢,挺好啊。”
在虞鸣意看来,江深是干净耀眼的光彩,是人生的救赎与方向。他永远热烈坦荡,前程滚烫,是要站在云端上的人。
因此她要筑起高墙,将这般美好的他隔绝在自己的狼狈人生外。
“你打算报哪所大学?跟我说说呗!”可江深不懂她的口是心非,依旧趴在墙头,兴致勃勃地追问,“我还要跟你一起!”
虞鸣意一惊,手中的水瓢险些脱手坠落,瓢里的清水剧烈晃动,几滴凉水溅落在手背上。
江深疑惑:“虞鸣意?”
虞鸣意身形微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虞鸣意,你在慌什么?她在心底质问自己。
慌张江深问她报哪所大学。
他奔赴的是全国闻名的重点高校,是课本里、电视里人人艳羡的顶尖学府。他的未来是星光大道,是广阔天地,是无限可能。
而她的归宿是无人问津的专科院校,渺小、不起眼,说出口没准儿会被人暗自嘲笑——天哪,你师大附中出来的居然连个本科都考不上?
她慌他那句“跟你一起”。
江深的人生应该是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高速路,一路向阳畅通无阻,前路皆是繁花盛景。
而她的人生,是蜿蜒曲折、泥泞坑洼的乡间小道,处处布满荆棘,连终点在何方都无从知晓。
两张截然不同的人生地图,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凭什么一起走?怎么敢一起走?
但最让虞鸣意惶恐的,还是江深眼底的真心。
江深口中的“一起”,既不是随口的玩伴邀约,也不是同窗的客套寒暄,是最郑重、最赤诚的告白——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江深站在万里晴空的云端,自己沉在不见天光的谷底。两人之间隔着一整片遥不可及的苍穹,没准是是穷尽一生也跨不过的鸿沟。
江荟敏当初就遇到什么困境来着,对,门不当户不对。
“我不知道呢。”虞鸣意干巴巴地应答,“等结果出来我再告诉你吧。”
江深有些失望:“明天就截止了,还没确定吗?哪怕城市也不能说?我想跟你在一起诶。”
虞鸣意说不出话来。
见她沉默,江深忽然正色强调:“虞鸣意,我是认真的。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想和她留在同一座城市,想和她共享往后的岁岁年年。想在春日同看漫山繁花,夏夜共揽晚风星月,秋日并肩晒遍晴暖日光,冬日相拥抵御岁暮风雪。
他想参与她的三餐四季,听她琐碎日常,聊彼此的校园朝夕,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把两个人的未来牢牢捆绑在一起。
而今这份告白落在虞鸣意身上,只会变成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虞鸣意的心脏在剧烈震颤,她四肢发软,潮气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来。
顶着漫天风雨长大的小孩,实在是不敢承接这样纯粹的偏爱。
巨大的自卑与怯懦逼得虞鸣意近乎溃逃。
她猛地抬眼,生硬打断对方的期许:“江深,你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