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的手机一颤,微光划破昏暗,聊天框里静静躺着三条消息。
江深:【真的不想见我吗?】
江深:【对不起。】
江深:【我不是趁人之危。】
他甚至主动低头致歉,将这场毫无杂质的喜欢当成了扰人的累赘。
江深能读懂虞鸣意刻意表现出来的疏离与闪躲,却因为太年轻,尚且读不懂冰冷外壳下藏着的是隐忍的喜欢和深入骨髓的自卑。
他懊恼自己的喜欢成了压在她肩头的负担,懊恼自己的急切逼得她退无可退,只能竖起满身尖甲自保。
江深翻看着聊天记录,这才发觉一整页都是自己单方面发来的念叨,自从高考结束后,虞鸣意便很少给出回应,是他执迷不悟,一路追了过来。
江深的心底忽而升起一阵惶然。
是他自作聪明,自作主张替她报了美术特长生。他一厢情愿以为是铺路,殊不知是凭空给她增重。一边是不能松懈的文化课重压,一边是仓促上手的专业训练,两头拉扯、分身乏术,最后拖得虞鸣意心态崩盘,考试失利。
原来如此,也难怪她厌弃他的靠近。
自己是不是……又在不经意间办坏事了?
江深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没有勇气继续停留原地。
自以为是的善意毁了虞鸣意原定的节奏,打乱了她的人生。
江深眼底最后一点摇曳的星火彻底归于死寂。
在屋内帘后的虞鸣意看来,窗外的江深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
那口气淡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却重如千钧,轰然砸在她的心口,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终于要放弃了。
这个认知让虞鸣意浑身生出刺骨寒凉,却又荒唐地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深颓唐地转过身。
少年挺拔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浓稠的夜色里。路灯的光圈逐层吞掉他的轮廓,先覆过半肩,再漫过腰身与长腿,最后是微微耸起的肩头和垂落的指尖。
巷口一辆公交车疾驰而过,刺眼的白光扫过墙面,将他单薄孤峭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贴在墙壁上,落寞得无所遁形。
车灯转瞬远去,光影褪尽,那个固执站了一整晚的少年,终于不见了。
长巷空空,晚风寂寂,世界归于寂静。
片刻后,手机再次轻轻震颤。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江深】:“虞鸣意,我走到我们初见的那条巷口了。这里全部翻新,旧景不在,什么都变了。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你还记得你以前画过的那只飞鸟吗?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只飞鸟。你本就属于高空,而不属于泥泞。别困住自己,守住你的热爱,大胆往你的蓝天自由翱翔吧。祝你前路平坦,事事顺遂。”
虞鸣意再也撑不住,压抑的哽咽破腔而出,化作崩溃的痛哭。
这一刻的狼狈无助,复刻了她六岁那年被全世界遗弃的模样——无依无靠,身如浮萍,一无所有。
不过从前的苦难是别人不要她、抛弃她、辜负她。唯独这一次,是她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义无反顾向她奔赴而来的光。
虞鸣意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剧烈的颤栗才缓缓平复。她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指尖仍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捏不稳手机屏幕,就这样颤抖着点开了志愿填报界面。
无人知晓的长夜,她凭着一股置之死地的孤勇,逐一删掉了此前斟酌许久的志愿,推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篡改了自己的前路。
页面刷新,虞鸣意最终敲定了一所能接纳她的、口碑最优的民办院校艺术设计专业。
学费高昂,是公办高校的三倍之多,可她已经无所谓了。
虞鸣意决意要为自己选一条最无悔的路。
前路负重万千,泥泞坎坷可想而知。但自己已经成年,挣脱了被动摆布的处境,能凭一己之力为自己谋生。
清贫劳碌不是虞鸣意的软肋,她此生唯一忌惮,是被命运彻底剥夺选择权,连奔赴热爱、奋力一搏的资格都无从拥有。
当追逐心底热爱都需要赌上全部、拼命争取的时候,钱财上的压力反倒退居其次。
作出决定后,虞鸣意一夜未眠。
天还未破晓,她就带上自己的积蓄,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悄无声息走出家门。
街边路灯残光微弱,将熄未明,映着虞鸣意孤伶伶的身影。她换掉沿用许久的手机号,注销全部社交账号,而后独自去往城南经济开发区,走进了正在招工的电子厂。
这个盛夏不是青春逐梦的序章,是她为生存负重前行的开端。
虞鸣意一整个暑假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