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空间内,李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路,副驾的江深靠着座椅,父子默契地保持沉默,谁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后座的虞鸣意缩在角落,将书包紧抱在怀中,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是李远率先打破沉默,主动解释起来:“奶奶生日,来的人比较多,乱糟糟的一大片,我也不想在家里折腾,怕到时候搞得乱七八糟,就自作主张订了酒店置办宴席。”话音稍顿,他又补充道,“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忘记和你提前打招呼了。”
虞鸣意在后边默默听着,心底生出几分荒谬感。
父亲在向儿子低头致歉?
在她的认知里,父亲是不会道歉的。
张斌如此,虞应亦是如此。在他们狭隘的认知里,道歉等同于认错,认错等同于折损颜面,丢了面子,就算不上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所以他们永远不会低头。即便心知是自己的过错,他们也只会在保持沉默或摔门发怒中二选一,末了再不耐烦丢下一句“别闹了”,用更大的嗓门把对方的委屈压下去。
道歉是弱者的行为,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这种场景太稀奇了。虞鸣意不免有些诧异,悄悄抬眼,透过后视镜偷瞄江深。
少年神色很平静,仿佛李远不过是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闲话。
江深这会儿显然也调整过来了:“没,也是我故意翘掉奶奶生日宴的。”
“你大伯……唉,少听他胡说八道,怪心烦的。”李远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缓拐进僻静小路,“他家小儿子整晚都在念叨你,吵得不行。”
江深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是吗。”
李远指尖再度轻叩方向盘,忽然将目光落向后座,转向虞鸣意发问:“小同学怎么不愿意回家?”
虞鸣意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江深就抢先替她回答了:“不想回就不想回呗。”
李远被噎得一顿,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局促的虞鸣意,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失笑:“你们这些小孩,一天天都不着家。”
好在他也没再多追问,点到即止:“我提前翘班出来的,待会得回公司处理一点事情。今晚不回去睡,你和妈妈夜里记得锁好门窗。”
抵达江家时,已经将近十点了。
住宅区静悄悄的,临街立着一栋两层独栋洋楼。白墙围合院落,黛瓦压顶,院内辟着一方小花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蜿蜒的石子小径从院门铺向深处,沿路嵌着几盏地灯。
江深熟稔地输入密码推门,弯腰从鞋柜取出一双拖鞋,摆到虞鸣意脚边。
“空房的被套放得有点久,我估计会有味道,你就睡靠近浴室的那间房吧。原本是阿姨住的,这几天她正好休假,那套被褥刚晒洗过……”他试探着地问,“委屈你将就一晚,可以吗?”
虞鸣意连忙点头应声:“麻烦你了。”
江家处处干净利落,虞鸣意好奇地左顾右盼,打量起玄关的全家福来。
照片里只有李远、江荟敏,还有年少的江深。背景是漫无边际的梧桐林,金黄落叶铺满大地。
江荟敏身穿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眉眼弯弯。李远立在她身侧,一身深蓝夹克,手掌在她肩头,唇角微扬。
江深站在二人中间,素白衬衫干净清隽,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
“江深啊……”虞鸣意开起玩笑,“你有这么大的屋子不住,小时候还跟我闹着说不走。”
江深在不远处低头倒水,闻言指尖微顿,壶口微微偏斜,几滴清水落在光洁的茶几面上。
他转过身笑道:“这不是没有你吗?”
虞鸣意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别开视线,佯装凝望墙上挂画,无视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可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江深得逞地坏笑,端着玻璃杯递给她:“渴了吧?”
虞鸣意接过水杯叉开话题,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个八度:“你在这怎么样?阿姨对你好吗?”
江深答得简略:“挺好。”
他也不多说,紧跟着叮嘱虞鸣意一些洗漱的琐事,让她洗完澡把衣物直接扔进洗衣机,开十五分钟快洗,洗净再送入烘干机,按下圆形按键,隔天就能穿。
嘱咐完毕,江深本打算上楼找江荟敏借一身睡衣。片刻后下楼,表情有些微妙。
江荟敏没在家,大概还在加班,或者还在回来的路上。
江深拿出手机正要点开外卖软件,虞鸣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滑动屏幕的手:“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回来的路上我看见附近有精品店,走过去买一套就好了。”
江深有些犹豫:“这么晚了……”
虞鸣意的态度强硬得连自己都意外。她手脚麻利地穿鞋,一边推门一边疯狂摆手:“走了走了,不用陪我,真的,我很快就回来。”
虞鸣意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江家大门。
微凉的夜风迎面撞上来,抚平脸上滚烫的温度,她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要命,心脏已经很久没有跳得那么急促了。
虞鸣意走在街边,漫无目的地回想往事,试图找寻上一次心跳这般剧烈汹涌的时刻。
或许是幼时在巷弄里被恶犬追赶,或许是初次登台站在众人面前做自我介绍,又或许是直面虞应暴怒拳脚时。
但那些心跳的底色全是恐惧与惶恐。
与此刻全然不同。
这是一种虞鸣意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慌乱、茫然与隐秘的悸动交织成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而她的心底非但没有不安,反倒生出几分抑制不住的雀跃。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久违地牵动着她麻木的情绪。
虞鸣意走到24小时便利店,买下一套一次性内衣裤,将物品随意收进手提袋,快步折返。
路上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立刻洗澡,吹干头发,钻进客房的被窝里与世隔绝,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部搁置,明天的烦恼统统留给明天。
可当她重新站在江家门口时,才发觉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整栋小楼灯火通明,一辆警车静静停靠在院门旁。
虞鸣意的心“咯噔”一下。
大门旁边站着江荟敏,看样子刚归家不久。
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外衫,内搭雪白真丝衬衣,颈间坠着条项链,尚且来不及放下的皮包挎在肘弯,她正从容镇定地同两位民警低声交谈。
听见门口响动,江荟敏侧首看来,目光落在虞鸣意身上,抬了抬下巴,对身旁警员道:“那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小姑娘?”
两名民警同时回身。
虞鸣意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便利店的购物袋,一只脚堪堪跨过门槛,维持着抬脚欲进门的姿势。
“虞鸣意同学?”其中一名民警上前一步,低头对照着手中笔录,又抬眼仔细打量她,“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去上学,对吗?”
虞鸣意嘴唇微张,茫然溢出一声轻喃:“……啊?”
她这才惊觉自己整整旷了一天的课。
韩雅和虞应估计都没给她请假。晚上虽说是背着书包去上学,最终也鬼使神差折返,跑到了江深外婆家楼下来了。
民警低声向虞鸣意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缘由是虞鸣意整日未曾到校,夜里宿管例行查寝,才发觉宿舍少了她的人影。
校方立刻联系班主任,老师清楚虞鸣意窘迫的家境处境,万般无奈下,只得拨通韩雅的电话。
“家长您好,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请问孩子今天没来上学吗?”
韩雅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满脸错愕:“她不是在学校吗?”
电话那头语气笃定:“并没有。”
韩雅声调陡然拔高:“什么?!”
韩雅的手僵在半空,下一秒,猛地转头朝着客厅里的虞应高声喊道:“虞鸣意不见了!”
虞应一听这话,手机差点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