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一时间涌入脑海里的不是对养女安危的担忧,而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他回想起昨晚失控时对虞鸣意动粗的画面,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怯意——《未成年人保护法》怎么说来着?打孩子算家暴吗?家暴要坐牢吗?
虞应生怕这件事闹大会反噬到自己身上,赶紧催促韩雅挂断电话,突兀的呵斥吓得一旁的虞宝儿放声大哭。
韩雅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一怔,还未等她理清状况,虞应就跟她脸红脖子粗地大吵了一架:“你到底怎么看孩子的?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你成天待在家里究竟能干什么?!”
韩雅一把扯下身上的围裙,狠狠摔在沙发上,不甘示弱地回击:“凭什么怪我?事情根源你不清楚?人是你动手打的!你逞完威风甩手走人,她为什么离家出走,你心里不比谁都明白?”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高,虞宝儿被夹在中间,哭得更大声了。
昨天下手的时候虞应根本没控制力道。他喝了酒,情绪一上头,迷糊中虞鸣意说了句什么话,具体内容早忘了,只清楚那句话瞬间点着了他的火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拳头砸在虞鸣意肩胛骨上的瞬间,他听见一声闷响。可虞鸣意没叫也没哭,只是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用手按住肩膀,连一丝委屈的哼唧都没有。
换作平时,虞应笃定这养女的性子软,吃了亏也只会闷着,绝不会声张。
可此刻他心底波澜翻涌,惴惴难安。
万一呢?
万一她偷偷跑去验了伤,万一她把事情捅了出去,万一警方登门,彻查他家暴的罪责,又该如何是好呢?
越想越慌,做贼心虚的虞应不干了,他先一步抓起电话拨了110,义正严辞道:“喂,110吗?我要报警,我女儿离家出走了……对,跟她妈吵了一架,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韩雅身上。
如今见虞鸣意安然无恙,江荟敏大松一口气,就打算将她交由民警带走。
虞鸣意却猛退一大步,后背抵住门框,木质边框正顶在被打伤的肩胛骨处,那里隐隐作痛。
她明明应当高兴才对。警察就在眼前,她大可据实控诉,验伤取证,将虞应诉诸法理。
长久以来,她都在默默等候。等一道缝隙破开阴霾,等一束微光穿透黑暗,等有人伸手将她从泥泞里拽出来。
如今门已敞开,天光降临,救赎近在咫尺。
为何她的心底只剩抗拒。
虞鸣意不愿回去面对空白的家长签字栏,不愿再听韩雅那句冷漠的“你去找你生母吧”,更不愿看见虞应醉酒后狰狞扭曲的面孔。
她只想停留在此处,起码在今晚,她能拥有一方安稳的容身之地,不必提心吊胆地躺在床上。
江深原本已经转身上楼,听见身后撞门的动静又折返回来,好巧不巧就看见了虞鸣意眼角坠下的那滴泪。
他眉头一拧,快步走过去把虞鸣意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对着江荟敏开口:“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吗?住我们家也一样,这么晚就别折腾她了,她明天还要上课。”
江荟敏朝客厅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糟心儿子别插嘴,滚一边去。
江深闭了嘴,却没走,就站在虞鸣意身侧,手插在裤兜里,摆明了要护着她。
虞鸣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去之后,虞应肯定会怪她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拳头会落得更重,巴掌会扇得更响。
她于是凭着一股冲动,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江荟敏的胳膊。
江荟敏愣了一下,胳膊被箍住时,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虞鸣意把脸埋在江荟敏的手臂上,哀求道:“今晚不走。”
江荟敏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虞鸣意的肩膀以示安抚,转头对两位民警说:“鸣意不会有事的,今晚她就在我家住吧。”
怕民警不放心,她又把手机递给虞鸣意,示意她输入家长的联系方式,随后拨通了韩雅的电话。
江荟敏语气平和地开口:“喂,是虞鸣意的家长吗?晚上好,我是江深的妈妈……对,她现在在我这儿……嗯,今晚就不回去了,你们放心。”
电话那头的韩雅支支吾吾,隐约能听见虞应在旁边小声嘀咕。好在最后,他们还是含糊地应下了。
大概在他们眼里,只要人没丢、也不用担责任,虞鸣意在哪儿睡都一样。
大半夜出警,民警也累,巴不得早点收队。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收起记事本、把对讲机别回腰间,说了句“那我们就先走了”,转身出了门。
蓝红警灯灭了,警车缓缓驶出住宅区,引擎声渐渐淡在夜色里。
客厅安静了下来。
虞鸣意慌忙后退一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江荟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困吗?不困聊几句?”
虞鸣意拘谨地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江深也挺自责,小声唤道:“妈……”
他也才幡然醒悟,从一开始他就该提前告知母亲,而不是凭着冲动,擅自带着虞鸣意吃饭、去酒店,又将人带回家里。
虽说本心是好意,可惜好心办坏事,到头来反倒添了一堆麻烦。
江荟敏斜睨他一眼:“你也老实坐好。”说完转身走进厨房。
静谧的客厅里,江深忽然轻声喊:“虞鸣意?”
“嗯?”
“都是小事,别怕。”
虞鸣意弯了弯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
片刻后,江荟敏端着白瓷托盘缓步走出。
托盘上静置着两杯热气氤氲的牛奶,她将杯子分别摆在二人面前,随即落座对面沙发,双腿优雅交叠,双手轻搭膝上。
见两人乖乖捧起杯子,她才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个炸弹:“你们两个早恋了?”
问题来得太突然,虞鸣意当场被一口牛奶呛得七荤八素,慌忙捂住嘴猛压咳嗽,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两人如同被按了同步加速键,脑袋摇得飞快。
虞鸣意:“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江深:“怎么可能啊妈!”
江荟敏兴致盎然地调整坐姿,抬眼看向江深:“那你说,讲讲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江深面露迟疑。事关别人私密的家事,他不方便随意开口,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虞鸣意,想要征询她的意见。
虞鸣意将牛奶轻轻放在茶几上,暗自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阿姨,我来说吧。”
本以为时隔许久,糟心事就该变得不痛不痒,她也能够云淡风轻地将过往娓娓道来。
可话语刚至唇边,酸意就不受控制地涌上喉间,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
“我只是觉得……好难过。好像这世间,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我什么都没有,总是一无所有。”
江荟敏安静地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
待虞鸣意渐渐平复好心情,她才缓缓开口:“鸣意,你活着,难道是为了证明自己拥有多少东西吗?
虞鸣意泪眼朦胧,一时语塞:“我……”
江荟敏:“人生来就是一无所有。这一生里,你能攥住什么、得到什么,都只能靠自己争取。不要强求别人的偏爱,也不要奢望别人施舍给你什么。别人赠予的一切,所有权永远在别人手上,随时都能收走。”
见虞鸣意一副尚未消化过来的模样,江荟敏察觉自己话说得太过直白沉重。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阿姨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困在执念里。与其奢求外界的馈赠,不如问问自己想要什么、能凭自己得到什么。只有你亲手创造的东西,才完完整整、百分之百属于你,谁也拿不走。”
江荟敏适时收住话题:“好啦,时间不早了,上楼休息吧。”
直到平卧在床上,虞鸣意还在一遍遍回味着江荟敏的劝慰。
那番开导化作一粒种子,落进她寸草不生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