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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好巧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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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你,天涯海角都能赶回来。”

虞鸣意后来常常想,如果人这一生能够评选十帧无法被时光磨灭的瞬间,那这一幕在她的心中必然稳居前列。

人们总爱盲目高估自己的执念,又习惯性低估时间的威力。

时间能不动声色地抚平人与人之间的爱恨纠葛,稀释热烈的欢喜,淡化刻骨的遗憾。凡尘里绝大多数的心动与旖旎光景,都难逃被岁月慢慢磨损褪色的结局,最后总会沦为记忆里泛黄模糊的残影,不值一提。

但凡事皆有例外。多年前那个夜晚,便是独属于虞鸣意的、挣脱时间法则的例外。

转眼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虞鸣意在人海里一路颠沛奔走,模样几经蜕变,活成了最初的自己都从未设想过的样子。

但无论岁月如何雕琢,只要她阖上双眼,放空大脑,那天晚上的场景便会破壁而来:昏黄的暖色灯光、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沉静的眉眼,还有那句穿透夜色的话语,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成年人的感情多多少少都会夹杂着权衡与功利,心动需要反复掂量代价、盘算退路。也正是因如此,少年人热烈赤诚的真心才显得弥足珍贵,

她辗转颠簸一个多小时公交,来到旧址赌上一把,许愿能够远远看上他一眼;他也格外珍视这个机会,急切地寻觅着她的身影。

青涩的两人笨拙地双向奔赴,稀里糊涂地被缘分重新收拢在一起,由江深的坦荡率先填平横在二人之间的隔阂。

更凑巧的是,眼前光景恍惚与十七岁那年重叠。同样是暧昧的灯光洒落下来,偌大空间里,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愫。

时光迂回辗转,跋涉经年,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堪称宿命般的蹊跷。

要知道,在这么个场景下,清醒自持是留给白天的。黑暗与酒精是瓦解防线最有效的两样东西。前者掩藏自身的窘迫,遮住不愿外露的脆弱;后者麻痹紧绷的神经,卸下日积月累的拘谨。

二者相辅相成,像两把利刃,一把劈开理智铸就的坚硬铠甲,一把推倒瞻前顾后的顾虑高墙。

虞鸣意也大大方方地笑着对成年的江深说:“啊,你答对了。”

十七岁的江深没有追问虞鸣意怎么会孤身立在天桥对着满城灯火怅然失神,也不曾好奇她为什么要狼狈地蹲在外婆家楼下失控大哭。

他反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突兀。虞鸣意一怔,下意识偏头看向他。

“虞鸣意”是她被领养后重获新生的标志,是她刻意为自己垒起的一道围墙。从改名那天起,张楠就从她的人生履历里彻底销声匿迹了。

本以为陈年旧事早已翻篇,可没能妥善和解的过往并非消失了,而是被她压进了心底,化作深埋土里的草籽,只要稍稍被人翻动一下,就会野蛮疯长,压垮她好不容易在新生活里长出的一点绿意。

短暂的沉默后,虞鸣意收回纷乱的思绪,答:“虞鸣意吧。”

江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江风自江面席卷而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缕淡淡的腥气,不算温柔地割过夜色,将虞鸣意的额发吹得肆意扬起,凌乱地贴在眉眼之间。

像是受不了这般沉默,虞鸣意破罐子破摔地吐出一句话:“我当年是被别人领养走的,现在要被退回来了。”

开口之前虞鸣意还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故作洒脱地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再一次被舍弃罢了。

跌跌撞撞长大至今,被抛弃于她而言,又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按理说到了第三次,就该练得一身麻木,无悲无喜地接纳既定的结局。

可再强硬的自我开导也抵不过心底的酸,虞鸣意说话的尾音已染哽咽,她立即错开视线,不敢去看身旁的江深。

她怕看见他眼底泛滥的同情,但更怕看见那里一片空白。同情尚且是一种情绪,至少证明他会为她牵动心弦,是微弱的在意。

可如果他眼底什么都没有,那就意味着过往已被他尽数清零,他能够大步向前,唯独她困在旧日的时光里寸步难行,攥着一堆无用的回忆原地驻足。

江深忽然抬步上前,追着看虞鸣意的眼睛:“那你想回家吗?”

虞鸣意扯出一抹苦笑。

她哪里还有家可回?

她的家不算家,是痛苦的发源地。

虞鸣意果断摇头:“不。”

“我也不想,”江深敛去眼底的晦涩,平和地说,“那一起去吃饭呗,饿了吧?”

虞鸣意心里一软,低声应道:“好。”

两人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找到一家面馆。餐桌上,气氛松弛却又暗藏克制。他们闲谈着各自的近况,交换这些年无关痛痒的人生轨迹,填补着彼此缺席的时光。

江深随口解释了一句自己不愿归家的缘由。

明天是是他奶奶的生辰,各路亲戚今夜齐聚家中,提前祝寿。

虞鸣意捏着木筷挑起一绺面条,吹去热气送入口中,含混不清地问:“那你不回去没有关系吗?”

“没事,老太太至今仍然不待见我和我妈,”江深耸耸肩,一副早已看淡的松弛模样,挺无所谓地说,“我爸是她小儿子,祖辈家产都交给大伯他们打理,不过这些年我爸妈自己在事业上打拼出了几分起色,老太太碍于颜面不多言,可一旦大伯姑姑她们归来,她就好似有了靠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寥寥几句家常纠葛,道尽积年累月的亲情隔阂。

虞鸣意一时语塞,万千感慨化作一声低沉的“嗯”,混着面条一同咽下下去。

江深接着补充:“我妈也不喜欢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家庭聚会,我说想要回外婆家躲一晚,她半点儿意见没有,还主动帮我打掩护呢,对外推脱说我下半年就要升高三了,学业繁忙,没空应付人情往来。”

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我妈也不喜欢”,让虞鸣意咂摸出了几分滋味。

江深、江荟敏与外婆一起拼凑成一个微小却坚不可摧的小家,她们不必曲意逢迎外人、勉强自己融入乌合的人情世俗,彼此互为依靠,互为底气,永远是对方最安稳的归宿与港湾。

原来有家人撑腰是这种感觉。

虞鸣意心底漫上一层带着酸意的羡慕。

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就是好。不像她,从始至终孑然一身,一个人拼凑起一支濒临溃散的队伍。自己是运筹帷幄的队长,是冲锋陷阵的队员,也是咬牙硬撑的先锋队。

她常年身披铠甲,孤身熬过至暗时刻。胜仗无人同庆,落败无人安抚,结局好或坏都只能自己默默消化,自行想办法兜底。

虞鸣意不是没有私心。

她也偶尔奢望过,能够放下防备,毫无顾忌地任性一次。

见江深如此坦荡,虞鸣意反而生出几分局促来。

心里积压的负面情绪如同煮沸的水,在胸腔里翻涌,迫切地想要倾泻而出,可话到唇边又被她死死咽下。

虞鸣意还是不愿剖开自己溃烂结痂的伤口,去换对方的几分怜悯。与其卑微换取一丝体恤,倒不如闭口缄默,好歹体面一点。

饭后,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慢行,中间隔着堪堪一掌的空隙,偶尔肩头还会不经意间相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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