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热面条下肚,虞鸣意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先前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郁结与惶惑被湿润的江风逐一拆解,顺着毛孔一点点蒸腾消散,肩头的千斤重负离奇地轻了大半。
她抬眸望向四下夜色,后知后觉地发现江景原来这般好看,风是凉的但不刺骨,身侧还有并肩而行的少年。
这一刻的平静太过难得,也太过诱人。
虞鸣意心底生出一种贪婪的奢望,她自私地想让这条临江长路没有终点,就让他们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岁月荒芜,走到人海沉寂,走到世俗口中虚无缥缈的地老天荒。
至于那些纠缠她的枷锁——迫在眉睫的高考、破碎不堪的家庭、悬而未决的退养危机,以及难堪的拉扯与为难,在此刻全都可以暂时搁置,作废。
奈何长路总有尽头,再贪恋的时光也终究会落幕。
行至前方,路边赫然立着一家连锁酒店。
虞鸣意的目光顿了顿,在心底快速默算了一遍自己攒下的积蓄。
小时候韩雅心情不错时会赏她点零钱用,后面虽然没给了,但得益于虞应曾挣过一笔闲钱,她也跟着沾了点薄利,日积月累也攒下了一小笔属于自己的私房钱。
数额算不上丰厚,但足够在她走投无路时换来一方落脚之地。
虞鸣意孩子气地用肩头撞了下身旁的江深,正色道:“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准备在前面这家酒店留宿一晚。”
江深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楼宇,笑着轻轻回撞了她一下:“我送你过去。”
虞鸣意没有推辞,心底甚至浮起一丝欢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愉悦从何而来。
大抵是贪恋这条路能再多走片刻,又或许,只是沉沦于有人能够与她相伴随行。
长久孤身独行的人最经不起陪伴的蛊惑。
可惜虞鸣意高兴得太早了。
十分钟后,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两人穿过马路正要往酒店走去,迎面撞上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估摸着是一场宴席刚散,大批宾客簇拥着从酒店大堂涌出来,那场面颇为壮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聚在门口,三三两两闲谈说笑。
有人低头对着手机打电话,有人站在路边抬手拦出租,还有几名男人倚着门框抽烟吹牛,烟雾袅袅腾腾地散开,萦绕在门口不散,把规整雅致的酒店正门熏成了一处乱糟糟的临时烟摊。
其中有个中年男子似乎醉糊涂了,连走路的姿势都歪歪扭扭的,可当视线落在人群中的江深身上时,那醉意瞬间被惊退大半,双眼一亮,拔高嗓门脱口而出:“诶?这不是三弟家的小子吗?江深?!”
好家伙,好巧不巧遇到了来酒店给江深奶奶庆生的亲戚们。
虞鸣意一时间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就地找个缝钻进去。
江深显然也惊了:“……大伯?”
大伯喝得满面赤红,酒气熏天,但半点不见生分。他径直伸手揽住江深的脖颈,手臂猛地一收,将他扣得微微躬身。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用献宝的模样招呼周遭亲戚:“诶——快看看!这是我三弟的儿子,我亲侄子!生得多帅气,还是师大附中的好学生!”
这震天的大嗓门不仅招得亲戚侧目,连街边路过的行人都纷纷转头望来。
虞鸣意的脸色一阵青红交替。
兴致勃勃的大伯这才后知后觉地瞥见一旁的虞鸣意,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他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一番,意为不明地哼笑道:“哟……这位是?你的同学?”
等看清两人身上的同款校服后,大伯的语气愈发暧昧:“哎哟,校服都是一套的。这么晚不回家,跑到酒店门口做什么?你奶奶寿宴特意设宴,江深你反倒缺席,像什么模样?你哥方才还一直在问,怎么没见你人影……”
虞鸣意敏锐地感觉到江深整个人都绷紧了。
江深发力挣脱开大伯揽着他的手臂,往后退开半步:“大伯,你喝多了,别乱说话。”
一旁的大娘见状不对,连忙快步上前拉住大伯的胳膊,使劲将人往后拖拽,一边扯一边低声数落:“快走快走!车子早就等着了,瞎嚷嚷什么!喝了两杯酒就口无遮拦,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怎么就瞎嚷嚷了?!”大伯不肯走,梗着脖颈高声辩驳,“我句句都是实话!深更半夜带着女同学来酒店门口,不是存心开房是什么?我这个做大伯的——哎!三弟!李远!你快来管管你儿子!小小年纪就这般出格,简直无法无天!”
大娘拼尽全力拉扯着他的胳膊,将人往路边等候的车旁带,低声急喝:“别胡说了!赶紧走!”
两人渐行渐远,大伯阴狠的咒骂顺着晚风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呸!他还没成年吧!跟他妈一路货色,全都不要脸!”
“哎呀!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虞鸣意僵着身子不敢挪动步子,也不敢抬眼对上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浅,生怕发出一丝动静,便会将这些难堪无限放大。
倘若人生也能评选悔不当初的瞬间,这一刻也必然稳居前列,遥遥置顶。
见江深这般无措,虞鸣意自责地心口也一阵发疼。
无端风波皆因她而起。是她,如果不是她一时要来酒店落脚,江深便不会撞见醉酒的亲戚,不会平白当众受辱;江荟敏更不会凭空被泼上这般肮脏污秽的污水,一切难堪便都不会发生。
纷乱间,一道身影快步走近。
李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商务人士的精干。
“怎么回事?”这话虽说是对着江深问的,李远却先朝虞鸣意颔首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江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真信他酒后胡说八道的那些话?”
“什么信和不信,”李远有些头痛,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大伯好歹是长辈。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吧?”
“你应该清楚,我不会做他口中那样的事。”江深冷冷地说。
自大伯出现的那一刻起,江深周身的气场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像头领地无端遭人侵扰的小兽,本能竖起浑身尖刺,说话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刻薄起来:“什么依据就没有,一上来就摸黑我和我的同学,这次又能扯到我妈——”
“你不要用情绪说话,”李远打断他,无可奈何地看向虞鸣意,“小同学?你来说吧。”
被点到的虞鸣意板板正正地回答:“我在外面发呆的时候遇见了江深同学,我们一起吃了饭,是我不想回家,提出要住酒店,而他只是送我,仅此而已。”
李远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很宽容地表示理解,也没有深究她深夜漂泊、不愿归家的缘由。
他稍作沉吟,缓缓开口:“一个小姑娘独自住酒店太过危险,随我们回家吧。家里有空置的房间。”
虞鸣意下意识地看向江深。
少年方才还满腔愤懑,可听见父亲这番提议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让虞鸣意孤身留宿酒店确实不太妥。
竖起的锋芒稍有收敛,江深轻声询问:“你介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