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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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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点不想回到张斌他们那里。那栋房子算不上家,从来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也不愿再回到韩雅身边。回去做什么呢?等着承受虞应无端的戾气,听韩雅日复一日数落她的累赘,还是一如既往地包揽所有琐事,哄着虞宝儿、迁就着一家人的情绪?

不想。全都不想。

兜兜转转半天,虞鸣意最终走上了一座过街天桥。

六车道的马路横贯城市腹地,桥下车流奔涌不息,万家车灯汇作流淌的光河。地面人声鼎沸,行色匆匆的路人、穿梭疾驰的外卖骑手、推着婴儿车说笑的父母、依偎同行的情侣……人间处处熙熙攘攘,热闹却从来都不属于她。

天桥上亦是人来人往。卖饰品手机壳的小贩、蹲地认真贴膜的摊主、举着自拍杆直播的博主,还有寥寥数个和她一样,无所事事、凭栏发呆的过客。

碍于一身规整的师大附中校服,路过的行人总会下意识回头,多看一眼这个落寞的少女。

虞鸣意对此全然无感,对周遭的打量与窥探置若罔闻。她俯身靠在栏杆上,下巴轻抵手臂,漠然望向远处错落的城市楼宇。

晚风徐徐,撩起她额前与耳畔的碎发,发丝在暮色里肆意翻飞。闭上眼睛再睁开,天边的晚霞就已经从热烈的橙红沉为缱绻的紫红。

她漫不经心地将凌乱的发丝捋至耳后,静静从夕阳西下站到华灯初上。

虞鸣意的身上有一种矛盾。她一身少年气韵,看着与这鱼龙混杂的市井边缘格格不入,可她眼底的疲惫、无依无靠的漂泊感,又好像与这同生共死。

这种独一无二的气质赋予了她极强的故事感,就像是一幅留白过多的未完成画作,人人皆可臆测,人人都想填补她生命里那些残缺空白的部分。

因此,难免有些心猿意马的人过来搭讪。

肩头忽然一沉。

虞鸣意侧过头,冷冷瞥向那只贸然搭上来的手,视线再缓缓向上挪移,对上一张油腻猥琐的脸。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POLO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大开,嘴里叼着半支烟,笑得贼眉鼠眼。

“妹妹?”他刻意凑近,一股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一个人在这干嘛呢?怎么,想不开?”

虞鸣意神色未动,不答反问:“烟好抽吗?”

男子没反应过来,琢磨着回答:“啊?……也就一般,应该不太好抽吧?”

他大概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抽过的所有烟,试图找出一个标准答案,但虞鸣意没给他那个机会。

因常年握画笔、带着薄茧的手攀了上去,修长指尖轻轻一勾,虞鸣意抽走了他唇间的烟。

男子显然没想到这姑娘看着年纪小小居然这么带感,愣神几秒后,反倒来了兴致,摸出兜里的打火机递过来,笑得一脸谄媚,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想学啊?叔叔教教你?”

虞鸣意干脆利落地掰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再将那支烟丢在脚下碾灭,冷笑道:“不好抽你抽什么抽?臭死我了。”

男人被她一番顶撞,霎时恼羞成怒,攥紧拳头呵斥:“不知好歹的小东西!”

虞鸣意也没想着躲。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劲,那股劲困住了她,让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微微抬着下巴,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坦然将自己置于对方的拳头之下。

打死算了。她漠然地想。死了就不必再回到牢笼,不必对着报名表上空空如也的签字栏束手无策,更不必惶恐纠结醒来该如何熬过明天。

就在拳头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掌忽然从虞鸣意身后伸出,稳稳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一道清冽沉静的嗓音随之响起:“叔叔,打学生不太好吧?”

虞鸣意怔怔转头,唇瓣微颤,满眼难以置信:“你……江、江深?”

“诶,”江深笑道,“还能认出我啊?”

被江深这么一挡,中年男人的嚣张气焰瞬间塌了大半。

他抬眼打量面前的少年,同样一身师大附中的校服,身形却足足高出他半个头,看着怪沉稳,不像是会怕事的人。

男人喉结滚动两下,悬在半空的拳头悻悻收回,在裤边局促地搓了搓,又不甘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嘴里絮絮叨叨骂着小孩没教养、自己懒得计较,找尽台阶给自己圆场,最后踩着虚浮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了。

虞鸣意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浑浑噩噩地被江深带着往前走,全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下天桥的,只记得他扣着自己手腕的掌心,不紧不松,刚好够让她挣不开,也刚好够不把她捏疼。

落地站稳后,江深立即松开了手。他单手将书包挪到另一侧肩头,微微偏着头,用一种审视又不像审视、好奇又不好奇的目光看着虞鸣意:“你刚才想干嘛?跟他单挑?”

虞鸣意立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艰难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系统:“我……”

她想辩解说自己没想硬碰硬,只是一时心绪溃乱;又想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想郑重地道谢,也想低声致歉。

可心思拧成一团乱麻,缠缠绕绕卡在喉间,她说不出话来。

虞鸣意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虞应打伤了脑袋,不然这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了。

江深是怎么回事,他是凭空从夜色里落下来的吗?

还是说,她其实是在天桥的晚风里沉沉睡去,梦里出现了这样恰到好处的救赎——穿校服的少年破开夜色而来,替她挡住劈头落下的拳头……

从天而降的,毫无道理的,也让她想哭的。

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在了她最狼狈绝望的时刻。

虞鸣意感慨,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她最后还是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外婆嘱咐过,”江深大半张面容笼进朦胧阴影里,眼神晦暗,“如果……如果撞见张家的小女儿回来了,可以把她请回家坐坐,不要多问,也别多打扰她,直接给我打电话。”

多年以后,酒意微醺的夜里,虞鸣意将这段往事缓缓讲给现在的江深听。

她放下手中空瘪的易拉罐,唇角漾着笑意:“我那时候就问他,外婆给你打电话,你就一定会回来吗?你猜猜,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沙发另一侧,成年的江深半醉微怔。

他费力从混沌的意识里抽离,轻轻眨了眨眼,指尖虚虚点着自己:“问我吗?”

虞鸣意认认真真点头:“嗯,问你。”

江深正襟危坐起来,背后的落地灯自侧方漫溢,一缕细碎微光落进虞鸣意澄澈的眼眸里,聚成一枚小巧明亮的光点。

昏暗缱绻的光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晃人心神。

江深就一时失了神。

幽暗的环境放大了感官,他紧紧攥住她眼底那点光亮,熟悉而陌生的悸动攻打了全身。

无需大脑思索,也不经细细斟酌。跨越岁岁年年的赤诚不受控制般,从心底翻涌,缓缓落于江深唇间。

“他说……”

“只要是你,天涯海角,我都赶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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