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十月转瞬即逝,嘹亮的啼哭自产房传出,小小的女婴呱呱落地。
韩雅给她取名为虞宝儿。光是听这个名字,就能猜到,她将来必会是被家人捧在手心呵护里的至宝。
产房之外,虞鸣意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凝望内里的画面。
韩雅倚在床边,对着怀中的襁褓,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虞应则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伸手逗弄婴儿稚嫩的小脸。
一室的安然温情。
只是这番好景并未持续太久,自虞宝儿降生以来,家里的开销陡然增大了。
进口的奶粉,品质上乘的纸尿裤,天然无添加的辅食,安全无害的婴童玩具……为人父母总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这般花销累积起来,便如流水般止不住。
韩雅产假刚一结束,就连忙重返职场。不过是离开岗位数月,她就遭到了若有若无的排挤与疏离。
年轻新人源源不断地涌入公司,个个都比她精力充沛、比她价格低廉、比她没牵没挂,他们就像一茬一茬的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横蛮地挤压着她这位老员工的生存空间。
老板也旁敲侧击,言语委婉地暗示,她离岗太久,早已跟不上公司飞速前进的步伐。言下之意无非是——职场不缺备选。既然有更合适的新人,又何必执着于一个脱节已久的旧人呢?
几番挣扎与努力过后,韩雅终究无力扭转局面,被迫离开了打拼许久的职场,稀里糊涂就沦为一名全职主妇。
这年头谋生本就不易,求职之路更是遍布荆棘。辛苦劳碌的岗位薪资微薄,待遇优厚的门槛又遥不可及,至于那些清闲体面又报酬丰厚的工作,哪里轮得到她这种半路折戟的人。
韩雅接连投递了不计其数的简历,收到的面试邀约却寥寥无几。即便侥幸获得面谈机会,大多也只是一面之缘,之后便石沉大海,没了下文。
物价行情一路走高,奶粉与日用消耗品的价格更是节节攀升,可虞应的工资却丝毫未涨,家里的经济状况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随之而来,最先被割舍掉的就是虞鸣意的美术兴趣班。
“你的画画班以后就不去了,家里最近手头太紧。”韩雅低着头,专心给怀里的虞宝儿喂辅食,“宝儿的奶粉、尿不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家里就叔叔一个人的工资养着我们四个,很不容易的。”
虞应默不作声地扒着碗里的饭,算是默认了。
残存的几分胃口消散殆尽。虞鸣意哑着嗓子应出一个字:“好。”
画板自此被塞进了衣柜最深的角落,那些五颜六色的水彩颜料,也日复一日干涸结块,蒙上了层层尘埃。
从前,虞应与韩雅尚且会抽出时间接送虞鸣意上下学,等虞宝儿出生后,这份温情便自然而然地戛然而止。
他们一人要整日居家照料襁褓中的幼婴,一人要奔波劳碌维系家用,日子被柴米油盐填得满满当当,又有谁会多余分出精力,去接送一个认得回家路途的养女呢?
自此往后,虞鸣意便独自挤着公交往返于学校与家之间。
虞鸣意倒也不是矫情的人,只是早晚高峰的公交永远拥挤嘈杂,沉甸甸的书包压弯了她单薄的肩头,小小的身影混迹在步履匆匆的成年人之中,被人流肆意推搡裹挟,无人驻足回望,更无人伸手搀扶。
茫然之间,总有一丝悲凉漫上她的心头:将来的自己,是否也会变成这般麻木奔波的大人,日复一日深陷这样庸碌疲惫的生活?
事实上,虞鸣意早已褪去了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在无声无息的磨砺里,被迫长成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放学归家之后,照看妹妹虞宝儿,也成了她理所应当的本分。
韩雅下厨做饭时,由她守在一旁看护妹妹;韩雅沐浴无暇分心时,由她轻声哄着妹妹入眠;待到韩雅身心疲惫、心绪烦躁之际,冲调奶粉、更换尿布这些琐碎杂活,也尽数落到了她的身上。
除去照料襁褓中的婴孩,家中大半家务也都推在了虞鸣意手中。若是赶上虞应加班晚归,她还要提前热好饭菜,整齐摆上餐桌,备齐碗筷一应物件。做完这一切,她才会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将门外的烟火喧嚣尽数隔绝。
埋首书本、完成课业之余,虞鸣意总会拿出纸笔匆匆画上片刻,以此描摹心底那簇未曾熄灭的念想。可一旦听见门外传来些许动静,便会似惊弓之鸟一般,飞快将纸笔收好,将这份热爱隐秘地藏起来。
虞宝儿年满一岁那年,韩雅不顾虞应的劝阻,执意要将她送进收费不菲的早教班。
“不能让宝儿输在起跑线上,”韩雅对着镜子化妆,粉扑在脸上拍得啪啪作响,“隔壁王姐家的孙子,比宝儿还小上两个月,都能背好几首唐诗了,咱们的女儿,绝不能落在人后!”
“早教班?”虞应不可置信,“她才一岁,话都不会说几句,能上什么早教班?”
“你懂什么,”韩雅涂好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早教班不是让她学知识,是用来开发智力的。早教专家说了,零到三岁是大脑发育的黄金期,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早教专家?”虞应放下手中的手机,眼底浮起不耐,“就是在电视上卖课的那个家伙?他说什么你都信?”
韩雅不乐意了:“虞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认认真真为孩子谋划前程,你反倒在这里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我说的是实话,”虞应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一岁的孩子上早教班?瞎凑什么热闹呢?韩雅,你问问你自己,你是真的觉得宝儿需要上早教班,还是你看不惯王姐家孙子比你女儿多会两首唐诗?”
“你能不能别每次一提钱就这副德行?我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但宝儿终究还是咱们的亲生女儿,你舍得让她输在起跑线上?”
“啧!我跟你简直无法沟通!”
话不投机,两人必然就爆发了争吵。从早教班高昂的开销,牵扯到日渐窘迫的家用开支,又从对彼此积压已久的不满,蔓延至生活里积攒的一地鸡毛。
争执愈演愈烈,夫妻二人如同两只斗红了眼的鸡,面色涨红,互不相让。
尖锐的争吵声穿透房门,惊醒了熟睡的虞宝儿,房间里传来哇哇大哭的声音。
韩雅狠狠瞪了虞应一眼,转身快步冲进房间安抚孩子。虞应憋着一肚子闷气,低声咒骂一句,重重摔门离去。
二人陷入了好几天的冷战,虞应夜里都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歇息。
身处这样压抑的氛围里,虞鸣意只得愈发谨小慎微。平日里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沦为两人发泄怒火的出气筒,成为这场家庭矛盾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那一年,虞鸣意迎来了小升初。
纵使早已停掉了美术兴趣班,日复一日只能靠着私下偷练维持功底,但她依旧凭着一身扎实出众的绘画本事,顺利通过了市重点学校师大附中的艺术特长生招考。
面试的老师对她赞誉有加,毫不吝啬地给出极高评价,说她天生色感出众,笔下自有灵气,想象力远超同龄人,是极为难得的好苗子。
可最后,虞鸣意还是没能踏入那所重点中学的校门。
原因很简单,艺术特长生需要缴纳一笔数额不小的培养费用。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卡在了钱字之上。
虞鸣意捏着那张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反复对折几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钱财是家中的敏感雷区,她不敢随意触碰。
虞鸣意就近直升了家附近的普通初中。
校舍与师大附中差了不过几站路的距离,偶尔她赶不上常坐的公交,换乘绕路的那一趟,便会途经那座她梦寐以求的学府。
车窗外,师大附中朱白相间的门楼气派规整,围墙之内,身着统一校服的少年少女步履轻快,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蓬勃朝气。
虞鸣意望着眼前这幅鲜活的光景,心底一遍遍地宽慰自己:没关系,还有中考。只要再咬牙坚持,奋力一搏,她也能堂堂正正踏入这方校园。
日子按部就班往前挪,虞应的工作先一步生了变故。
起因是他受够了日渐缩水的薪水,不顾韩雅的激烈反对,毅然辞掉了那份尚且稳当的工作,跟着朋友一头扎进房产投资里,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起初,运气确实眷顾了虞应一把,他实打实赚到了一笔快钱。家里紧绷已久的气氛,也跟着这笔意外之财松缓下来。
虞应脸上少见地没了愁容,不再动辄唉声叹气;韩雅手头宽裕,抱怨和争执也少了大半,家里难得有了一段安稳平和的日子。
虞宝儿成功进了一所收费不低的双语幼儿园,就连虞鸣意也得以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画笔,报上了社区里的美术小班。
教学条件简陋,师资普通,远比不上从前正规专业的兴趣班,可对虞鸣意而言,能重新拿起画笔,就已经是弥足珍贵的幸福。
初三这一整年,虞鸣意都以孤注一掷的姿态埋首书山题海。她伏案苦熬直至凌晨,天色尚且未明,只要闹钟一响,便即刻起身背书刷题。
她为此还特意打印了师大附中的校徽,端正贴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日夜凝望鞭策自己,心底时刻警醒着:这是她挣脱现状唯一的出路,必须拼尽全力牢牢抓住。
心理学中的罗森塔尔效应如是说,当人们对一件事抱以极致的期许,又甘愿为其倾尽所有,命运往往会给出相应的回应。
中考放榜之日,尘埃落定,虞鸣意如愿叩开了师大附中高中部的大门。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中的那天,韩雅难得主动开口提议:“出去吃顿饭吧,就当给鸣意庆贺。”
一家人去往一间档次尚可的中餐厅,韩雅点了满满一桌菜肴,虞应也开了一瓶红酒,年幼的虞宝儿趴在餐桌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筷子。
“鸣意,恭喜你。”韩雅举杯相祝,语气不怎么热忱,却也算得上认可与正视。
虞鸣意抬手举杯,与她轻轻相碰,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一旁的虞宝儿学着大人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嚷嚷:“我以后也要上师大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