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冗长的回忆中抽离,虞鸣意才恍然回过神,车子早已停在出租屋楼下,而她仍旧蜷在副驾驶座上。
她吸了吸的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瞥见车前仪表盘亮着的时间显示将近十一点了。
身旁的江深自始至终没有催促,双手闲适搭着方向盘,目光落向挡风玻璃外昏黄的路灯。光晕漫入车厢,浅浅覆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淡影。
虞鸣意悄悄偏过头,才刚抬眼望向他,就好巧不巧被他回身捉个正着。
虞鸣意心头一惊,正慌忙要敛去目光,江深却率先移开视线。他推门下车,长腿一迈,走向后备箱,取出一把黑色长柄伞,“嘭”地一声撑开。
微凉夜色里,江深轻轻拉开副驾车门,言简意赅:“走吧。”
虞鸣意推门走下车,江深将伞面全然倾向她,自己半边肩头露在外边。细密雨丝斜斜落下,打在黑色风衣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你都淋到雨了。”虞鸣意忍不住低声提醒。
“没事。”江深不咸不淡地应着。
脚步惊醒楼道声控灯,昏黄暖光骤然铺开,将两道人影拓在老旧的墙面上,并肩前行时影子缠绵交叠,步履稍一错开,便又倏然分离。
楼道本就狭窄,齐头并进时难免相触。虞鸣意的小臂时不时蹭过江深的手臂,每一回无意的触碰,都像是有静电擦过,酥麻感顺着肌理漫上心头,扰得她心绪纷乱难平。
后来江深索性走在前头,虞鸣意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目光不自觉追随着他的皮鞋后跟,脚步也下意识循着他的步调,一步一步地跟着。
恍惚之间,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漆黑的夜晚,也是这样狭窄的巷子,少年江深穿着干净白衬衫,衣摆被晚风轻轻掀动,在昏沉暮色里轻轻晃荡。
而今一晃经年,他早已褪去青涩,变得让她捉摸不透起来。
走到出租屋门前,虞鸣意低头从包里摸索出钥匙,费力将钥匙插进锁孔,接连拧了两下,门锁却纹丝不动。她急得鼻尖冒汗,指尖越发用力,心也跟着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忽然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江深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富有骨感,能将她微凉的手全然拢在掌心,并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缓缓转动钥匙。
轻向左旋,再微微回折,“咔嗒”一声脆响,门锁应声而开。
在此期间,虞鸣意既没想着挣开,也没给出任何回应。
“进去吧。”门刚敞开,江深便果断松开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
虞鸣意低低应了一声,推门快步走进屋里。
待站定在空旷的客厅里,难言的窘迫才后知后觉漫上心头。
“我去洗漱。”匆匆丢下一句话,虞鸣意仓皇地转身躲进卫生间,反手合上了门。
难得地,虞鸣意对着镜子发起了呆。
镜中人的模样狼狈不堪,发丝被夜雨濡湿,凌乱地贴在苍白颊边,一双眼哭得红肿不堪,唇瓣干裂起皮,往日里刻意维系的沉静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一身的脆弱与疲惫。
她像是被镜子里的自己给刺了一下,应激般打开水龙头,掬起微凉的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反复几次,等脸上发烫的热度渐渐褪去,虞鸣意才关了水流,拿起毛巾胡乱拭去脸上水渍。
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毛巾里,闷了良久,她才缓缓抬眼望向镜面,对着里面的人影极其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笑一个。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谁还不曾暗自难过痛哭呢。
虞鸣意将毛巾归置好,换了一身睡衣,敛下心绪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客厅大灯已关,只剩廊间小夜灯晕开一层朦胧微光,四下寂然无声。
江深的房门关得严丝合缝,门缝底下一片漆黑,估计是丢下她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虞鸣意快步钻进被褥里,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她徒劳地想借着这一方狭小被窝,挡住所有的沉郁不安与陈年苦楚。
可双眼一闭,过往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层层翻涌——方翠芬冷漠疏离的眉眼,韩雅温柔表象下暗藏的隔阂,虞应酒后失态扭曲的神情,还有方才昏暗车厢里,江深望向她的那一眼。
虞鸣意一遍遍暗自思忖,那一眼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是流于表面的同情,是置身事外的淡然,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天简直诸事不顺,糟心事一桩接一桩。
坐错公交来回折腾,半路还赶上了暴雨,直接被淋成落汤鸡;打磨许久的稿件全盘被退回,房东催租的消息步步紧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拨通江深的电话,到头来又怂巴巴地挂断了。
最后被人家找上门,居然还在车里痛哭一场,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尴尬到抠脚,丢人啊。
双眼酸涩发胀,脑子里嗡嗡作响,万千心绪缠成一团乱麻,身心俱疲的虞鸣意终是抵不住倦意,沉沉昏睡了过去。
而这一夜,她坠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梦里时光回溯,虞鸣意重回小学四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