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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唯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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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雅的脸上立即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轻柔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好,我们宝儿以后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学校。”

当晚,虞鸣意躺在床上,想起从前在张家的生活,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彼时尚且心存侥幸,以为熬过了漫长的蛰伏,就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黎明。

高一开学没多久,虞应那场看似顺遂的投资就崩盘了。

起初他还刻意遮掩,只轻描淡写说是项目出了点小问题。而他那铁青紧绷的面色、动辄摔门宣泄的暴戾,早就暴露了一切。

即便身处自己的房间,虞鸣意也能清晰听见客厅里他压低嗓音通话的动静。粗粝的咒骂、压抑的怒火……皆是山穷水尽的窘迫。

投资出了意外,虞应一行人赔得血本无归。先前为了这场合作,他还亲手辞掉了安稳的工作,而自尊心又不允许他低头折返求人。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他便从小有积蓄、意气风发的日子,沦为一事无成的无业游民。

而他的挚友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摆平了麻烦,最后仅拿出一笔钱款打发他,数额尚且不及当初约定利润的三分之一,明显是想潦草收场,敷衍了事。

“三分之一?”虞应勃然大怒,“老李,你跟我开玩笑?我倾尽家底投进去,你就拿这点东西打发我?”

电话那头的话语不详,只看得见虞应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须臾之间,他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虞应的脾气暴躁得如同炸药,戾气丛生,一点即炸。他日日在外酗酒买醉,夜半带着浓烈的酒气归家,将满腔愤懑尽数宣泄出来。

他怨背信弃义的朋友,怨不留余地的职场,怨这世道不公、人情凉薄,怨来骂去,最后再把气撒在这个家里。

“都怪你!当初非要领养这个拖油瓶,还要生个亲生的,一个不够,还要养两个,钱从哪来?你告诉我钱从哪来!”虞应喝醉了酒,指着韩雅的鼻子破口大骂。

韩雅心中自知理亏,只能紧紧抱着虞宝儿,垂着头一言不发。

“还有你,”虞应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虞鸣意身上,“你倒是会挑时候考上重点高中,你知道你艺术特长生的学费、补习班有多贵吗?你就是来找我讨债的!”

怒火层层堆叠,虞应越骂越气,抬手一把扫落茶几上的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玻璃碎片四下飞溅,而他摔门而去,徒留遍地狼藉。

韩雅吓得失声惊叫,护住怀中的虞宝儿蜷缩在墙角。

最终,还是虞鸣意默默走上前,将满地凌乱慢慢清扫干净。

家暴一旦破了第一次戒口,就会渗入日常,慢慢变成这个家习以为常的底色。

最初那一次,醉酒失控的虞应一把推开了韩雅。她重心不稳,脚滑狠狠撞在墙上,额头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虞宝儿吓得大哭,虞鸣意冲过去,把瑟瑟发抖的妹妹抱进房间,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呢喃:“没事,没事的,姐姐在,你别怕。”

可纵容一旦滋生,恶意便会层层递进。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残存的体面被窘迫的生活碾得粉碎,当失控不再收敛,冲突的频次就会越来越密,下手也一次比一次凶悍。

久而久之,虞鸣意成了这个家里默认的挡箭牌。

并非她天性勇敢,甘愿挺身而出,只是她别无选择。在这个各有偏袒、各有依托的家里,唯有她是无依无靠、可以被随意推出去承接怒火、承受伤害的人。

虞宝儿懵懂记事,人生中领悟的第一个等价代换式子是:姐姐等于受气包。

为什么?因为虞鸣意没有爹妈护着。

甚至有一回,虞宝儿嘴馋想吃冰淇淋,被韩雅一口回绝。小孩子心性惯来骄纵,当场往地上一躺,肆意撒泼打滚,哭闹不止。

闹到最后,她毫无来由地话锋一转,指尖指向一旁无辜的虞鸣意,尖着嗓子哭喊:“都怪姐姐!都是姐姐不好!”

这般毫无逻辑的迁怒,不知怎么就戳中了虞应积压的不满。那日他并未饮酒,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忽然就动了怒,抬手就朝虞鸣意挥了过去。

韩雅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她不仅没有阻拦,反而顺势跟着厉声大骂,将积压的烦闷、失意与怨气,尽数倾泻在虞鸣意身上。

淤青成了虞鸣意身上最寻常的印记。

邻里偶尔窥见些许端倪,心中自有不平,却从无一人上前劝解。众人只在私下暗自议论:“别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少掺和。况且打的又不是亲生孩子,不过是个养女,不算什么大事,更谈不上家暴。”

校园霸凌人人唾弃,可关起门来的家庭暴力总能被轻飘飘一句“家务事”遮掩,合理化所有的伤害。

虞鸣意还记得小学时刘老师说过,家暴是违法行为。她于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冀,鼓起勇气,向高中班主任坦诚了家中处境。

可换来的不过是成年人世界最敷衍的搪塞。班主任草草打断她的话:“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的事情外人管不了。你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专心读书就够了。”

连教书育人的师长都不愿伸手,把她视作麻烦、避之不及。偌大人间,她区区一个无依无靠的未成年人,又还能指望谁来救赎?

虞鸣意默然转身离开。

那点仅存的、向外界求救的念头,就此熄灭。她再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苦楚,更不曾奢求谁能来拉她一把。

盛夏酷暑,她格格不入地穿着长袖长裤,偶然被室友察觉异样追问缘由,她也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说是日常磕碰所致。

她畏惧回家。往往脚步尚未踏进门扉,屋内翻涌的争吵与喧嚣,便已穿透门板扑面而来。

“你这个废物!整天就知道啃老花钱!我在外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家坐享其成!”

“虞应你放手!宝儿还在,你别吓着孩子!”

争执未歇,“啪”的一声,玻璃碎裂的锐响过后,女人的惊呼、孩童的恸哭混乱交织。

虞鸣意推开门,入目即是翻倒的茶几,瓷杯碎裂的残片四散零落,茶水混着湿润的茶叶,泼洒得到处都是。

虞应立在客厅中央,面色涨红,衣襟凌乱敞开,手中紧攥着一只空空的啤酒瓶。

韩雅抱着虞宝儿蜷缩在墙角,衣衫沾染污渍,脸上泪痕交错。年幼的虞宝儿深深埋在母亲怀中,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客厅里。

无止无休的狼藉与喧嚣,构成了她所谓的“家”。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虞应,他迅速转过身,目光可怖地锁定虞鸣意。此刻的他恰似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随时都会扑上来将她撕碎吞噬。

虞鸣意立在玄关,垂落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

只要后退转身,抬脚离开,她就能暂时逃离这人间炼狱般的家。

可偏偏那一刻,她没有逃。

虞鸣意曾经在杂志上阅读过一篇文章,大概内容说的是,如果有人朝你扔石头,先不要急于反击,而是应该把石头收集起来,垒成属于自己的高楼万丈。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把这句话奉为人生信条。她沉默收纳着外界泼来的恶意与伤害,在自己周遭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把委屈和伤口尽数藏在里面,天真又执拗地盼着,苦尽终会甘来,熬过黑暗,就能等来天光。

可现实不会善待一味退让的人。她等来的不是雨过天晴,而是得寸进尺,是永无止境、变本加厉的践踏与欺凌。

那时候她过于天真。别人攥紧石块,拼尽全力朝她砸来,砸得她满身伤痕、血肉模糊,她却还傻傻站在原地,低头捡拾碎石,妄图垒筑城池自保。

但是,亲爱的,毫无底线的忍让换不来善待,这只会纵容恶的滋生,让自己步步溃败,遍体鳞伤。

隐忍换不来救赎,唯有反抗,才能护住自己。

愤怒、委屈、麻木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桎梏。虞鸣意直视着眼前暴戾的男人,厉声喝道:“住手!你再动手打人,我就立刻报警。”

“你敢!”虞应双目赤红圆睁,气势汹汹地朝着她直冲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瑟缩在墙角、噤若寒蝉的韩雅猛地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虞鸣意朝前推去。

强大的推力使虞鸣意身形踉跄,脚步大乱,直直撞向面目狰狞的虞应。

“都是她!都是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惹你生气!”韩雅大声尖叫,“你要出气就冲她来!别吓到宝儿!”

咫尺之间,虞鸣意仰起头,瞳孔骤缩,对上了虞应那张扭曲的脸。

距离近得骇人,她能清晰看见他面部紧绷的肌理,看清他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鼻尖充斥着他呼吸间浓烈呛人的酒气。

为什么?在每一个风雨骤起的时刻,她永远是那个被第一个舍弃、被随手推出去挡灾献祭的人。

极致的恐惧与寒凉浸透全身,凄厉的尖叫卡在喉咙深处,下一秒,虞鸣意猛地从梦魇中惊醒。

她豁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着。周身冷汗涔涔,心脏杂乱地撞击着胸腔,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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