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早已更名为虞鸣意的张楠再回望这段往事,仍然会觉得如鲠在喉。
她年少时便早早悟出一个伪真理——所谓的血缘,真的算不上什么牢不可破的牵绊,说到底,不过是一张廉价的债券,在人情凉薄面前,轻得不堪一击。
从母亲房内出来后,张楠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偷听”这项本事。
耳朵紧紧贴着墙壁,竭力捕捉着屋内传出的所有动静。四人的话语各有侧重,但都好似细碎的玻璃渣,顺着耳廓尽数钻进来,一下下割磨着耳膜,也将她尚且稚嫩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两万。”这是父亲张斌的声音,“咱们之前不都谈妥了吗,就两万。”
张楠闭着眼,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张斌此刻的模样:布满薄茧的手局促不安地反复搓揉,脸上堆起那抹谄媚的笑。
韩雅缓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那天在医院门口,我们见过楠楠了。”
或许是因为先前她伸手想去抚张楠的头顶,却被对方避开的缘故,此刻说起这事,她的语调里掺了点淡淡的笑意,好似在细细打量评判一件货品的优劣品相:“孩子太瘦了,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平日里根本没被好好照料过。”
墙外侧的张楠闻声,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节纤细,掌心皮肉单薄,能清晰摸到凸起的骨头。
虞应的声音随即跟上:“张先生,我们不是做慈善的。领养孩子是一辈子的责任,我们担得起,但前提是,这笔账,起码得算合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随即韩雅轻描淡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直接报出了最终价码:“就八千。”
八千?
张岚当初上公立小学交的择校赞助费,不多不少,恰好也是八千。
姐姐的前程值八千,她这个人也只配八千。这个等号画得如此整齐利落,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定论,命运冷眼算尽了这家人心底的权衡与取舍。
闻言,方翠芬说话的声音不免变得有些尖锐:“八千?我怀胎十月生她,辛辛苦苦养了她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翠芬!”张斌急忙压低声音,急切地打断了她,生怕她多说一句偏激的话,就把这笔能换钱的“生意”搅黄。
韩雅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辛辛苦苦?方翠芬女士,您确定自己有资格用‘辛辛苦苦’这四个字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方翠芬的叫嚣戛然而止。
韩雅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狡辩的机会,一笔一笔算着明白账:“那我们不妨把账算透。楠楠今年已经七岁,往后要读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少说十二年,多则十八年。学费、书本费、衣食住行、各类补习开销,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往里砸?你们这七年,但凡尽过一点做父母的责任,也不至于把孩子养成这样。”
方翠芬被噎得哑口无言,张斌也不敢再接话。
“楠楠已经七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婴儿。”韩雅的语气稍稍放缓,“她有记忆,有感情,有自己的心思,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我不奢求她将来把我们当成亲生父母孝敬,我只有一个要求。”
话音微顿,她一字一顿道:“别把我们当仇人,别把这个家当异类。”
虞应也道:“若不是我太太胎停,我们也不会走领养这条路。在医院偶然遇见楠楠,也算几分缘分,我们家境尚可,有足够的能力,也真心想好好待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张斌干咳一声,斟酌着语气,依旧不死心地想再争取一点利益,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前一秒又怯生生地松了劲:“八千这数……实在太少了,要不,凑个整数,一万?就多两千,行不行啊?”
韩雅的态度冷硬下来,明显有些不耐烦:“张斌先生,我们已经退了很大一步。你要搞清楚,这不是菜市场买菜,能任由你来回砍价。这是一个孩子,是活生生的、有尊严、有感情的人,不是任人买卖的物件,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张斌还想再说些什么,方翠芬却先一步咬牙应下:“行,八千就八千,成交!”
那一刻,张楠只觉心口骤然一空,心脏像是停跳了半拍,下一秒又剧烈地撞击起来。
“我能不能加个条件?”方翠芬的声音又软了下来,“要是……我是说要是,楠楠想回来看我们,你们能把她送回来吗?”
“可以。”韩雅答得很干脆,“但前提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回来,若是她不想,你们无权强求,更不能上门纠缠。”
交易就此敲定。
直到被韩雅牵着带上那辆黑色小轿车,张楠依旧处于一种混沌的懵逼状态。
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荒诞的梦,梦里她不是鲜活的人,而是货架上无人问津的滞销货品,被随手取下后草草结账打包带走,从此斩断掉以前的所有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