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方翠芬的脸色变得异常窘迫,她局促地瞥了眼身侧的夫妻俩,勉强挤出客气的神色:“你们两位,先出去稍等一下吧。”
女人应声起身,缓步走到张楠面前,还微微弯下腰,想要摸摸她的头顶。
张楠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往后退了半步,冷冷避开了这个亲近的动作。
女人的手顿在空中,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改为垂落在身侧。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男人微微颔首,女人轻叹一声,最后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阖一声,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张楠,和她叫了整整七年的母亲。
方翠芬再次开口:“你过来。”
张楠不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指尖用力攥紧把手,彻骨的寒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从头到脚都暖不起来。
她双臂环紧自己,将身子竭力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门板的阴影里。
方翠芬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往日里动怒发火的预兆。只是这份不耐与愠色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她按捺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下来:“别害怕,快过来,妈妈好好跟你说几句话。”
张楠依旧蹲在原地,用行动表示拒绝。
方翠芬搁在被褥上的手暗暗收紧,又终是无力松开,一腔情绪尽数憋在心底。
她耐着性子循循劝诱,甚至拿出孩童最贪恋的美好百般描摹:“张楠,你就不想天天吃到汉堡吗?不想穿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新裙子,不想和别的小孩子一样,背着崭新的书包,用好看的文具盒,过得无忧无虑吗?”
汉堡新衣,崭新文具,安稳日子……这些曾被张楠藏在心底,无数次悄悄仰望、反复渴求的东西,那些求而不得、辗转奢望过的美好,如今竟被母亲一一拎出来,化作拿捏她的筹码,诱惑她妥协。
张楠猛地站起身,厉声质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方翠芬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被送走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张楠音量再次拔高。
方翠芬这才彻悟。原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儿什么都懂。她不是迟钝无感,只是事事都默默隐忍。她早就看透了这份与生俱来的偏心,也看懂了家人权衡之下的取舍。
方翠芬脸色几番更迭,神色复杂难言,心口像被细密的尖刺层层扎着,让她难言又别扭。
周围人都说,养女儿是赔钱债,长大出嫁是资产流转;可养儿子是投资,老有所依,来日还有回报可期。
所以她得舍弃一个女儿,而这万般取舍之下,被放弃只能是张楠。
张岚是她二十岁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她从小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心头肉。从襁褓婴孩时便日日亲手照料,喂奶换衣,哄睡相伴。
大女儿性子鲜活娇俏,最会撒娇耍赖,也爱寸步不离地黏着她,总能坦荡又直白地揽走她的温柔与偏爱,同时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主动奔向她、拥抱她的孩子。
可张楠不一样。太过早熟的孩子会被生活逼着提前长大,被迫扛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与隐忍。
她习惯性体谅所有人,小小年纪便沉静安分,从不哭闹争抢,更不会任性讨要。你给她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她会低头道谢;给一块寻常粗淡的吃食,她也心怀感激。就算无端的数落与苛责尽数落在身上,她也能安静承受。
她这小女儿就像一堵沉默伫立的墙,独自扛下世间的风雨寒凉。
奈何人人都只会依靠墙来挡风遮雨,却从来不会有人心生怜惜,去拥抱这堵冰冷无言的墙。
张楠这般沉闷内敛的性子,比起明媚讨喜的张岚,实在太过黯淡。
将张楠送走,家里不会有人日夜牵挂惦念;张岚却不同,她自幼被娇惯长大,性子骄纵任性,倘若去往陌生人家,必定哭闹不止、执拗难安,任谁都难以安抚,到头来终究还是会一心奔回这个家。
唯有张楠会安安静静地转身离开,往后默默适应陌生的生活,不会成为她们的负担。
这些藏在心底阴暗又自私的盘算,方翠芬身为母亲,自然是不敢宣之于口,更无法将其坦然摆在孩子面前。
她又怎么能亲口告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就因为你太过懂事、太过安分,最好打发,所以被舍弃的人,只能是你呢?
方翠芬正要编织出温和的说辞,张楠却再次开了口,目光直直看向她:“是不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这一刻,纵使方翠芬的心再硬,也被这句话戳得实在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