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开学，也快要撞上张飞龙的百日宴。奶奶和父亲对此的态度都十分坚决，执意要大办一场。

“这是张家长孙的百日宴，万万不能马虎。”奶奶拍着桌子叫板，“必须办得风风光光、锣鼓喧天，要让街坊邻里、远近亲戚都看看，张家有了根，有了香火绵延的指望，也有了整个家往后立住的底气！”

不过在这看似热闹体面的排场底下，资金问题成了横面前最难迈过的坎。

张楠虽然说不清家里究竟还剩多少积蓄，但能从一日三餐里把家境的窘迫看得十分透彻。桌上的荤菜日渐敷衍，肉丝切得越来越细，分量也少得可怜，往往一整盘菜翻来搅去，半天才能挑出寥寥几根。

家中就靠着父亲那点微薄薪水，勉强撑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而母亲自从生下张岚，就再也没有出去上过班。

张岚的学费、择校费、各类辅导班，样样都是花钱的大头。如今又添了弟弟，奶粉、尿不湿、新衣玩具月月不断，一笔笔开销层层叠叠，沉沉压在这个本就拮据的家上。

若执意要给小儿子办一场风光的百日宴，少说也要摆上好几桌酒席。烟酒糖茶、席面菜色、人情往来，杂七杂八一并算下来，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生计重压之下，父亲的性情变得愈发暴戾阴郁。

当然，他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往日尚能收敛隐忍，可日子日渐拮据窘迫，心头积压的烦躁再也无从压制。像一锅烈火煮沸的沸水，热气翻涌不休，锅盖被顶得突突震颤，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这股无处排解的烦躁与戾气，最后都一股脑倾泻在了张楠一人身上。

“张楠！看看！你鞋子又乱摆乱放！”

门口那双鞋明明是张岚脱下随意踢在一旁的，父亲却张口就训张楠。

“张楠！洗完碗灶台不知道顺手擦干净？眼里装的什么！”

灶台明明是母亲用完留下的狼藉，他不敢冲母亲置气，就转头拿张楠撒火。

“张楠！喊你半天听不到声响？耳朵生来当摆设吗！”

张楠其实早听见了，但那会儿手里正握着青菜细细择，腾不出手，也来不及应声，那劈头盖脸的呵斥已经不由分说地砸在她身上。

小姑娘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骂都骂了，继续摘吧。

厉声的责骂没完没了，一波接着一波朝她涌来，即躲不开，也逃不掉。张楠一言不发地受着所有委屈，乖乖认下莫须有的错。

父亲不敢惊扰坐月子需要静养的母亲，不敢顶撞年迈的奶奶，又处处迁就娇纵任性的张岚。更别说全家人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儿子张飞龙了，他舍不得中的舍不得，连大声说话都怕吓着他。

思来想去，兜兜转转，就只有张楠。

也只能是张楠。

张楠总是垂头默默承受这一切。她像一只没有底的器皿，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倒，永远倒不满，也不肯倒溢出来。

家里不论谁心头憋着闷气，都可以随意寻她发泄一通。等情绪宣泄干净，反倒理直气壮地板起脸，回过头来还苛责她不够乖巧、不够懂事。

只是静下心来想一想，真正不懂事的，到底又是谁呢？

没过几日，父亲却忽然反常地安静下来。

他不再日日念叨百日宴的钱财难处，也再没对张楠动辄发火，甚至一家人同桌吃饭时，竟破天荒给埋头扒饭的她，主动夹了一筷子菜。

张楠心里无端生出一阵茫然与惶惑。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和，反倒比平日里挨骂更让她心神不宁。当斥责成了日常，她也就习以为常，如同习惯了冬日彻骨的寒凉。可这般骤然降临的示好，反倒像寒冬里突兀冒出一日暖阳，看似温和妥帖，她心里却隐隐担忧，深知寒意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这份暖意终究是靠不住的。

偶尔路过主卧门口，张楠也总能撞见父亲、母亲和奶奶关紧房门，压低了声音窃窃交谈。细碎模糊的字句顺着门缝断断续续渗出来，夹杂着奶奶沉沉的叹息，还有父亲那句无力的“我知道了”。

即使内里的谈话内容听不真切，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仍让张楠心底浮起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一日傍晚，张楠照旧在外游荡了大半日，才拖着步子慢悠悠往家走。

途经母亲房门时，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唤，叫住了她：“张楠。”

张楠脚步猛地一顿，疑惑道：“……妈妈？”

只见母亲半倚在床头，怀里难得没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而是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饭碗：“进来吧。”

张楠迟疑了片刻，才磨磨蹭蹭挪步走到床边。

母亲沉默着把手里的碗递到她跟前。碗里卧着一只饱满肥硕的鸡腿，金黄的外皮油光发亮，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直钻鼻腔，惹得她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

“吃吧。”母亲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