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七年,她在这个世界上换来了属于自己的明码标价,数字是八千块人民币。
张楠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身体被一种陌生的舒适感包围着,但这份安逸反倒让她心底无端生出浓重的惶恐与不安。
她紧紧盯着前排的后视镜,巷口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槐树飞速向后退去,渐渐缩成一点朦胧的绿意,最后彻底消散在视野尽头,再也寻不见踪迹。
她始终没有回头,也压根不敢回头。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巷口此刻定然空无一人,不会有人为她驻足。
谁会为失去她而难过呢?
奶奶肯定正抱着宝贝孙子张飞龙,张斌多半待在房间里数着那叠用她换来的钱;方翠芬或许会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流着几滴不知是假意还是惋惜的眼泪。
至于张岚,她大概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或是吃着零食,也或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算知晓了一切,她也只会毫不在意。不过是少了一个任由自己使唤的妹妹罢了,如同丢掉一件陈旧乏味的旧玩具,她的世界里从来不乏新鲜偏爱,又怎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落寞。
说到底,在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家庭里,女儿不过是多余的累赘,是可有可无的消耗品,更是随时能标价变卖、为儿子铺路、为家里换取利益的物件。
张楠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街景,眼底慢慢泛起湿热,她悄悄垂下眼,用手背飞快拭去快要滚落的泪水。
对不起,江深,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我要独自飞走了。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小区,气派的铁艺大门雕琢着鎏金繁复纹路,门卫身着规整制服,身姿挺拔,见车子驶来,立即抬手敬了一记标准的礼。
院内处处整洁雅致,沿路花木修葺得一丝不苟,冬青被修剪成圆润饱满的模样,整齐排布在道路两侧。中央喷泉流水潺潺,池水澄澈透亮,池底的五彩鹅卵石清晰可见,水流顺着石雕轮廓缓缓淌落,叮咚声响清润悦耳。
眼前所有光景干净、美好,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隔着车窗望着眼前种种,张楠心底的惶恐愈发深重。
她像一只误入华美天地的渺小孤鼠,踏在这片陌生的光鲜里,脚底不停打滑,即跑不快,也找不到出口,只能局促地待在原地,任由周遭将她的窘迫衬得一览无余。
韩雅与虞应特意为张楠收拾出一间独属于她的房间。
墙面刷着柔和的粉色乳胶漆,屋角立着一张素雅的白色书桌,桌边摆着一盏台灯,天蓝色的灯罩雅致耐看,灯座雕琢着细碎小巧的花纹。床头柜上搁着一盏蘑菇造型的小夜灯,灯下压着一方绣着碎花的手帕。
向阳的窗台摆着一盆长势鲜活的绿植,枝叶青翠舒展。清风穿窗而过,帘幕便跟着缓缓轻扬。床上铺着绵软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卧着一只棕调毛绒小熊,圆溜溜的眼眸温润透亮,好似在等候着她的到来。
张楠僵立在房门口,双脚像生了根,迟迟不敢往前挪动半步。
她生怕自己贸然踏入会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更怕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虚妄泡影,如同阳光下剔透绚烂的肥皂泡,一碰便会碎裂消散。
若是大梦一场惊醒,她终究还是那个被家人嫌弃、明码标价卖掉的张楠。
“进来呀。”韩雅站在张楠身后,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张楠这才谨小慎微地抬起脚,一步一步缓缓挪到床边。她指尖发颤,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毛绒小熊。
指尖刚触到蓬松的绒毛,她又像是碰到滚烫的热源般猛地缩回手,五指攥紧,紧紧抵在砰砰作响的胸口。
“喜欢吗?”韩雅蹲下身与她平视。
张楠点了点头:“喜欢。”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韩雅轻轻捋顺她耳边凌乱的碎发,“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叫一声听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