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向张楠。

男人不过是随意一扫，目光并未停留，转眼就移开了。

女人却不一样。她的视线缓慢而沉重，一寸寸地打量着张楠，从她尚且带着稚气的脸，落到身上那件略显宽松的旧衣，再缓缓下移，停在她脚上那双鞋上，从头到脚看得格外仔细，也看得十分安静。

张楠紧张得浑身一僵，木然立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脸颊，心下突突直跳——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脏东西？还是方才起身的姿态太过于笨拙难看？

这时，母亲忽而上前一步，对着那对夫妇低声说了几句话。从口型看，大抵是在介绍：这是我女儿。

女人听完，又侧过头看张楠，这一次看得更专注。她的眼神并无恶意，可张楠还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因为这滋味并不好受，仿佛她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被人翻来覆去地端详，仔细打量着品相、估算着价值，琢磨着到底合不合心意。

随后，女人又同母亲低声交谈了几句，嘴角轻轻一牵，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像是开了个无心的玩笑。

母亲听了，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眼睫一抬，眼眶便微微泛红，情绪有些激动，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楠看着这古怪的一幕，心里越发茫然，怯怯地挪到母亲身边，却又不敢靠太近，小心翼翼地隔着半步距离站着。

紧接着，女人微微俯下身，伸出一只白皙干净的手，轻轻落在张楠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

张楠的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淡而清润的香气，与家里惯常的肥皂味截然不同，清雅又高级。

“这么小就知道陪着妈妈、照顾妈妈啊，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女人与张楠平视，眼底含着笑意，轻声问道，“做我的女儿，好不好啊？”

张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无助地望向母亲，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心里不停喊着：妈妈，我该说什么？妈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妈妈，她是谁？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奇怪的问题？

母亲眼神闪烁，不敢与张楠对视。她挥挥手，对着张楠轻声吩咐：“去，帮我到饮水机那边装杯温水过来。”

张楠连忙转身，快步往走廊另一头的饮水机走去。可才走出几步，脚步又不受控制地顿住，她极轻地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身后。

母亲与那对夫妇仍站在原地交谈，三人恰好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

女人身形高挑，比母亲高出小半个头，男人又比女人高出小半个头。几人都压着声音说话，女人的唇在动，母亲的唇也在动，男人只偶尔沉默颔首。没人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那氛围沉得怪异。

张楠心里乱作一团，低着头往前走。

她站在饮水机前，按下温水的按键，水流哗哗注入杯中，不停冲击着壶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温热的水汽缓缓往上腾，杯壁很快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眼前的一切都晕得模糊不清。

张楠望着杯壁凝起的白雾发怔，身体里忽然翻涌上来一阵酸涩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往上窜，顺着胃袋漫过胸口，堵在喉咙口，让她的眼眶又热又酸。

那股情绪涌到嘴边无处宣泄，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口闷气压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心里难受得厉害，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水很快接满，张楠细心拧好壶盖，反复按了几下，确认不会漏出来，才端着水壶慢慢往回走。

等她走回原处，那对衣着体面的夫妇已经不见了，走廊空荡荡的。不锈钢座椅空着，垃圾桶旁的报告单也被收拾干净，对面墙贴画上的婴儿照旧笑得没心没肺，只有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一只手轻扶着墙，身子微微靠着。

走廊的灯光落在母亲侧脸，将她一身疲惫照得无处躲藏。法令纹比平日更深，从鼻翼两侧垂落至嘴角，刻着说不尽的疲累和沧桑，整个人看着憔悴又落寞。

张楠慢慢走上前，把温热的水壶递到母亲面前，小声喊了一句：“妈妈，水。”

母亲接过水壶，却没有喝，只是淡淡地说：“走吧，我们回家。”

依旧是一路无话，母女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医院。

方才还晴朗的天，如今阴了下来，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风从街尾卷过来，裹着路边枯黄的落叶与废弃的塑料袋，在脚边打着旋儿，不肯散去。

母亲走了几步，忽然轻声开口：“不坐公交了，我们走回去吧。”

张楠没有异议，乖乖地跟在母亲身后。

母亲像有话哽在喉头，几次张口，可最终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路过一家装潢精致的汉堡店时，她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张楠一门心思跟着，没留神，险些一头撞在母亲背上。她慌忙猛地收脚，往后退了小半步，心在胸腔里突突地跳个不停。

母亲站在原地，仔细盯着汉堡店的招牌看。

灯牌上画着一只硕大的汉堡，层次分明，金黄焦香的肉饼、脆嫩的生菜、绵密拉丝的芝士、鲜亮欲滴的番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色泽诱人，光是看着便叫人垂涎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