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印着一行醒目大字——快乐汉堡,快乐到家。
沉默片刻,母亲问张楠:“这个,你没吃过吧?”
张楠心里一紧,瞬间又手足无措起来。
她摸不透母亲这话里的意思,更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句暗藏试探的话。心里胡乱猜测:是不是自己说没吃过,母亲就会板着脸说“没吃过就对了,这种垃圾食品不健康,吃了对身体不好”;是不是自己撒谎说吃过,母亲就会皱着眉质问“你哪来的钱吃这种东西,是不是偷偷乱花钱了”。
纠结了好一会儿,张楠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从未尝过汉堡是什么滋味。
在张楠寡淡贫瘠的童年里,巷口小卖部里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已经是她吃过最洋气、最奢侈的零食。汉堡这种东西,她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每当画面里出现金黄松软的面包、流淌拉丝的芝士,她都忍不住悄悄咽口水,然后被一旁的姐姐张岚冷冷嗤笑:“看你那馋样,真没出息。”
母亲低头瞥着张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些疲惫地说道:“你以后会有机会经常吃的,不用再羡慕别人……今天不想吃你奶奶做的那些饭菜了,尝尝这个也好。”
不等张楠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母亲已经抬手,率先推开了汉堡店的玻璃门。
推开门时,门框上的小铃铛被撞得轻轻晃动,叮铃一声脆响。
张楠僵在门口,怔怔地顿了两秒,等透过玻璃看见母亲已经走到了收银台前,才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一踏进汉堡店,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橘黄色的灯光柔柔铺洒在每张桌面上,将周遭一切都晕上一层温软的色调,与医院的冰冷、家里的沉闷压抑全然不同,张楠心口竟跟着轻轻一松。
室内里弥漫着浓郁的炸鸡和薯条的香气,热意裹着油脂的焦香与浅浅咸味,霸道地填满鼻腔,勾得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店里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挨着头分食一份薯条,共沾一小包番茄酱,你一蘸我一蘸,低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相视一笑,眉眼间全是温柔甜蜜,气氛安然而美好。
收银台后站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不算锋利的侧脸。他先前正百无聊赖地低头玩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直到看见她们进来,才连忙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客气地招呼:“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些什么?”
母亲仰起头,认真看着墙上明亮的灯箱菜单。
上面汉堡、套餐、小食琳琅满目,图片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缭乱。她的目光在菜单上慢慢扫了一圈,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其中最小的一款图片,轻声说道:“这个,来一份儿童套餐。”
“好的,请问还要别的吗?”收银员男生握着笔准备记录。
母亲又抬头看了片刻,补充道:“再来一份薯条。”
“就这些吗?不需要再加点别的?”
“不用了,就这些。”
付完钱,母亲端着沉甸甸的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色彩鲜亮的儿童套餐轻轻推到张楠面前,自己只留了那一份热气腾腾的薯条。
套餐盒子是彩色的,印着一只圆滚滚的黄色卡通玩偶,笑得没心没肺,像极了医院海报上的婴儿,天真又烂漫。
盒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汉堡,一包迷你薯条,一小盒酸甜果汁,还有一只塑料小玩具,模样和盒上的卡通图案一模一样。
张楠小心翼翼地拿起汉堡,轻轻剥开外面的包装纸。汉堡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软软的面包轻轻一捏,就凹下去一个小小的坑,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忍不住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大口。
面包的软甜、肉饼的咸香、生菜的脆爽、芝士的绵密,再混着酱料的鲜醇,一瞬间在嘴里炸开,层层叠叠的滋味在舌尖交织。
那味道复杂又美妙,舌尖都有些应接不暇,味蕾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送着快活的信号。这是她从未尝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好吃。
张楠嚼了两下,又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再一口。
母亲坐在对面,慢慢拈起几根薯条,轻轻送进嘴里。没吃几根,便把剩下的都推到了张楠面前,往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张楠吃得又快又急,小小的汉堡三两口便下了肚,薯条一把把往嘴里塞,连蘸番茄酱都顾不上。插上吸管喝果汁,咕咚咕咚几大口,半盒就下了肚。连掌心那只小小的塑料玩偶,也被她紧紧攥着,摸了又摸,始终舍不得松开。
吃到一半,张楠忽然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妈妈,你怎么不吃呀?”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橱窗外的街道。
窗外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街,行道树的叶子已经染上了秋意,一片片泛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翻过好几个跟头,才慢悠悠地落在路边,要么被路人匆匆踩过,要么被驶过的车辆碾过,最后被风卷到墙角,堆成小小的一堆。
母亲盯着那些落叶,再也没有偏头看张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