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了学,张楠就感觉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而母亲的肚子,也跟着这乱糟糟的日子一同鼓胀起来。
张楠有时会盯着母亲的小腹出神,心里浮起一阵荒诞的错觉。仿佛不过是清晨踢着石子出门,傍晚踩着余晖归家,短短一日之间,母亲的肚子就又大了一圈。
昨天母亲还能轻松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缝衣针,今天再试就弯不下去了;上周出门买菜,母亲走路还健步如飞,风风火火地跟巷子里的婶子们打招呼,这周走路就得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挪。
那隆起的肚子也好似一个不断膨胀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母亲身上,也压在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心头。没人知道这个秘密里裹着的是盼了许久的惊喜,还是又一轮的惊吓。
母亲不提,旁人纵有千般疑虑,也不敢轻易开口。谁都怕一不小心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惹出什么收不住的乱子。
奶奶倒是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好几回。吃饭的时候故意念叨着“隔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可把一家人乐坏了”,洗衣服的时候随口问一句“你这身子沉不沉,要不要我搭把手”,可母亲要么就含糊其辞,眼神飘忽地应付过去,要么就干脆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直接不接话,把奶奶的话头硬生生堵回去。
父亲不是不想问,他心里的疑问不比奶奶少,每每话都已经到了嘴边,舌头打了好几个转,一抬头对上母亲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所有的疑问就像被掐断了火苗,老老实实咽回了肚子里。
随着母亲肚子越来越大,产检的频率也跟着水涨船高。从最开始一个月一次的例行检查,慢慢变成半个月一次,到后来,每周都要往医院跑。
而每次产检完回来,母亲都会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报告单,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再轻轻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面。
一张又一张,日积月累,慢慢摞成了小小的一摞。
家里人每天各忙各的,乱成一团。父亲整日早出晚归打工,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陪母亲去产检;姐姐张岚向来对家里这些糟心事漠不关心,更别提让人支使着伺候人。
可母亲又偏偏不愿让奶奶跟着去医院,说起来,这倒成了婆媳俩难得一致的默契。
奶奶本就嫌麻烦,觉得产检又耗神又累人。母亲更是打心底抵触,受不了奶奶一路的唠叨和过分殷勤。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勉强谁,干脆利落避开了彼此。
奶奶乐得清闲,彻底放下那点微不足道的担忧,每天雷打不动往巷口凑,跟一帮老姐妹围坐着打牌,麻将牌噼里啪啦撞得清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偶尔才漫不经心地问一句:“翠芬今天又去医院检查了?”
等父亲或是张楠应一声“是”,她也只淡淡“哦”一下,再无下文。
就这样,年纪小小的张楠,被父亲像拎小鸡似的拎了出来。
父亲急着赶去上班,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另一只脚费劲地往皮鞋里塞,身子歪歪斜斜,全靠一只手撑着墙才稳住。
他一边胡乱扯平衣角,一边对着一旁发愣的张楠叮嘱:“今天陪你妈去医院,好好跟着她,别乱跑别添乱,听见没?”
张楠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乖乖地“哦”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母亲收拾东西出门。
从家走到公交站,再上车落座,母女俩一路无话,沉默得像两个陌路之人。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车上的乘客并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凑在一起小声唠着家常;有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护着;还有一个中年男人,靠在车窗边闭目打盹,眉头微微皱着,满脸都是生活的疲惫。
母亲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身子轻轻靠着玻璃,一手虚虚扶在肚子上,五指自然张开,贴着那道隆起的弧线。另一只手平放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缩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树木一棵接一棵掠过,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想什么,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怔怔发呆,用沉默打发这段尴尬又压抑的时光。
张楠坐在母亲旁边的位置,全程紧绷着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把占据的空间压缩到最小。她把两条腿紧紧并拢,胳膊夹紧身体,屁股只敢沾着一半的椅子,心里始终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胳膊或是腿就碰到母亲的肚子。
在张楠心里,母亲的那个肚子,就像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周围圈着一圈看不见摸不着的红线,她连靠近都觉得紧张,更别说越过去半分。
那里面藏着的秘密,承载着的未知,让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敬畏,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好不容易熬到医院,张楠全程没什么别的作用,主要就是帮母亲背包、拿水壶,当个跑腿的小跟班。
母亲的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帆布大袋子,用了好些年,边角被磨得有些粗糙,还翻出了细细的毛边,看着格外陈旧。袋口原本装着拉链,可拉链头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没法正常开合,母亲就找了一根红色的绳子,简单粗暴地系着,每次要打开或是合上包,都得费劲地拽那根红绳。
包里塞得满满当当,产检本、医保卡、温水壶、纸巾,还有一包用来缓解孕吐的苏打饼干,零零碎碎的,都是产检要用到的东西。
张楠把包挎在自己肩上,包带对她来说太长了,不管怎么调整,都会顺着肩膀滑来滑去,她只能时不时地耸一下肩,把滑落的包带顶回去。
母亲进去做检查的时候,张楠就独自坐在医院走廊那把凉飕飕的椅子上发呆,等着母亲出来。
走廊里的座椅全是不锈钢的,银白锃亮,表面光滑,却没有半分暖意。夏天坐着倒还凉快,可眼下正是春秋交替,不冷不热的天气里,那股子凉意源源不断地从屁股底下渗上来,激得张楠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