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想找块稍暖些的地方,可来回蹭了几次才绝望地发觉,整张椅子都凉得透彻,根本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去。
这天是工作日,医院里病人不算多,没有周末的拥挤喧闹。偶尔有孕妇从面前缓缓走过,挺着或大或小的肚子,身旁跟着的家属模样各异,态度也天差地别。
有的丈夫小心翼翼地搀着妻子的胳膊,护得无微不至,有的丈夫则冷漠至极,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怀孕的妻子只能在后面小步快跑地追着,一边追一边轻声喊:“你走慢点,等等我。”
五花八门的人间百态,看得张楠心里五味杂陈,心头莫名浮起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走廊里反复回荡着广播叫号的声音,机械冰冷的女声一遍遍地念着号码与姓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荡,听得人心里越发烦躁发慌。
张楠把沉重的帆布包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包上,眼神呆滞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张醒目的孕育宣传海报。
海报上是个粉雕玉琢的胖婴儿,笑得没心没肺,嘴巴大大咧开,露着还没长牙的粉嫩牙床,眼睛弯成两道甜软的月牙,模样天真又美好。
海报旁边用彩色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科学孕育,健康宝宝。”
用的都是鲜艳的红、绿、蓝,笔画圆润,看着格外喜庆,满满都是对新生命的期许。
可张楠盯着那个笑得一脸纯真的婴儿看了半天,竟少年老成地轻轻摇了摇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你倒是一脸无忧无虑,可你知道自己一旦从妈妈肚子里出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只会吃吃喝喝、睡睡懒觉,被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哄着摇着吗?你以为外面的世界,跟你现在待的那个黑乎乎、暖暖和和的小地方一样舒服,一样不用操心吗?
你想得挺美。
就在张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默默胡思乱想的时候,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哭声并不大,断断续续的,哭的人显然在刻意克制,像是不想被周围的人听见,却又实在忍不住,满心的伤心只能从指缝里偷偷漏出一点点。
在这空旷又寂静的医院走廊里,这点微弱的哭声被无限放大,一点一点钻进耳朵里,听得张楠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莫名一紧。
张楠下意识侧过头,往长廊尽头望去。
那里站着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女人伏在男人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哭得压抑又伤心。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忍着,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难过,却怎么也按捺不住,顺着眼泪源源不断地淌下来。
男人一只手揽着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而无力地在女人背上轻轻拍着。他的眉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是那种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清楚地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的无奈。
这对夫妇的衣着,与周遭朴素的病患格格不入,一眼便知家境优渥。
男人身着一件质地软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规整地露出一小截白边,系着一条藏青领带,透着一股儒雅沉稳的气场。
女人则穿了件驼色毛呢外套,腰间同色腰带轻轻收住腰身,还系了个小巧精致的蝴蝶结。长发披散,发尾微卷,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造型,此刻却被泪水打湿,又因情绪激动显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贴在脸侧,看着有些憔悴。
她脸上原本化着精致淡妆,如今也被汹涌的眼泪冲得凌乱,眼线晕开一小片灰影,口红也蹭得斑驳。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粉色甲油,却因用力过度地攥着丈夫的衣襟,透出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
一位年轻的护士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上前轻声安慰,还是该悄悄退开,不打扰他们的悲伤。
但好在身后的主治医生出了面,对着那对夫妇低声说了几句话,说完便直起身,带着护士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医生走后,女人的哭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慢慢止住了哭泣。她从男人的肩头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弯腰从脚边垃圾桶上方的台面上拿起一张报告单。
她低头匆匆看了一眼,下一秒,就面无表情地把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紧紧揉成一团,抬手狠狠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紧接着,女人侧过头,对着身边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男人沉默着点了点头,揽着她肩膀的手又紧了紧。
两人调整好情绪,正要转身离开,恰好就在这时,母亲做完检查,从诊室里走了出来。
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张楠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但因为动作太急太慌,怀里的帆布包直接从膝盖上滑了下去,“啪”的一声重重掉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捞包,包带又顺着肩膀滑了下来,又不得不赶紧耸肩把包带顶回去,胡乱挎好,才连忙朝着母亲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张楠刚才这番慌乱的动静,也引起了那对夫妇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