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嘴里那所谓的“秘密基地”,就藏在巷子最深处,是一块被城市开发遗忘的犄角旮旯。
说它是基地,其实算抬举了。不过是几根废弃的水泥圆柱,东倒西歪地堆成个小坡,跟后边那面墙皮斑驳的老围墙一凑,刚好是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
数学老师见了大概要欣慰地拍一拍勾股定理的讲义,但居委会见了,只会站在这儿皱着眉头念叨一整个下午“有碍观瞻”。
不过在这条巷子里,有碍观瞻的东西多了去了,多这一块不多,少这一块不少。
张楠熟门熟路得像条在巷子里摸爬滚打惯了的野猫。她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往那点可怜的高度上一站,叉着腰,下巴一扬,斗志昂扬地宣布:“瞧见没?这就是我的秘密基地!外头人眼珠子瞪出来都找不到,是我先发现的,厉害吧?”
江深仰着头看她。
张楠身后的光线软绵绵地铺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些许碎发从高马尾里挣脱出来,在风里轻轻翻飞,活像个刚攻占了那座破城堡的小将军,眉眼间尽是神气活现的得意。
江深站在下面,双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他仔仔细细把那堆斑驳的水泥柱子打量了一遍,随即半点不含糊地连连点头,由衷地赞叹:“真厉害啊!”
张楠对这种毫无保留的奉承十分受用,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她从旁边的碎砖瓦里扒拉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冲江深扬了扬:“少拍彩虹屁,现在,我们可以开始画画啦!”
说完,她便迫不及待地蹲在石柱上,以石片当画笔,手腕转得灵活,唰唰唰地勾勒起来。
石片在水泥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张楠画的是城堡。主楼巍峨,塔尖尖锐,连窗台上的窗帘褶皱都勾勒得一丝不苟,仿佛真能伸手拉开一般。
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挨着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城门是拱形的,两扇门板上还刻着细腻的纹路,立体感十足。
江深凑过去一看,越看越惊奇——这用普通石头画出来的城堡,竟有棱有角,活灵活现。
“你画得真好。”这回不是奉承了,是真心实意的。
“那是。”张楠头也不抬,脸皮厚得能直接当城墙拐角,“老天爷追着喂饭,我张着嘴接就行。天赋这东西,外人羡慕不来。”
江深被她逗笑了。但他本人对画画没什么兴致,无奈架不住这份新鲜劲儿,也学着她的模样,在碎砖瓦堆里翻找半天,摸出块圆溜溜的石头,蹲到石柱另一边。
可惜他压根不会画。
江深握着石头,对着面前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写名字。
他一笔一画,横平竖直。竖要挺,横要正,起笔顿一顿,收笔往回带,跟幼儿园老师写在黑板上的范字一个模样,方方正正。
“江——深——”
两个字占了小半块石面,间距宽得都能再塞下一个字。谈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歪歪扭扭,不过工工整整的,叫人不忍心挑刺。
另一边,张楠的大作已然收笔。
一座气派十足的城堡,顶上立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发梢翘得神气;一个顶着圆滚滚的西瓜头,齐刘海盖着半拉额头。
两个小人儿挨在一块儿,手牵着手。
末了,张楠还在西瓜头旁边,认认真真刻下两个字:小弟。
“快看!”她兴奋地回头,一眼就瞅见了江深那张牙舞爪的签名。
张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江深一脸茫然,眨巴着眼睛看她。
“没、没什么,”张楠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直抖,“就是觉得……你这字吧,挺有性格的,独一份的那种……”
丑。
张楠挪到自己画旁,也开始刻名字。石片划过粗糙水泥,她下笔利落,没什么犹豫,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
没几下,“张楠”两个字便显了出来。算不上多漂亮,笔锋没有,结构也一般,但横是横、竖是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旁边那两坨“火柴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怎么样?”张楠挑眉,得意洋洋地扬下巴,“比你写得好看吧?”
江深凑过去,认认真真端详半天,不得不承认,张楠的艺术能力确实是老天爷赏饭。
一块破石头,到她手里竟能画出这般鲜活的模样,带着股野气,张扬又生动,像极了她本人。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琢磨了片刻,江深重新捡起那块圆溜溜的石头,握在手里攥了攥。他往“张楠”后面凑了凑,又一笔一画地添了俩字:姐姐。
“姐姐,”他指着那俩字,眼睛亮晶晶的,“张楠姐姐。”
一声“姐姐”砸下来,把张楠逗得直乐。
这便宜弟弟是傻了点,但傻得挺招人疼。
然而,张楠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漾开,就见江深的小脸“唰”地一下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