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屋里的争吵、摔摔打打的细碎动静，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蛛网，闹心地黏在家中每一个角落。

每当这时，张楠就会把自己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蹲在门槛边上，既不说话，也不抬头，免得无端撞进大人的火气里，平白挨一顿数落。

日子就像一潭发僵的死水，好不容易熬到第五日傍晚，才总算炸出一星半点活气。

西天的晚霞丝毫不管人间这点鸡毛蒜皮的烦扰，自顾自烧得浓烈。

红、橙、紫、玫粉，一层层泼洒开来，漫过半边天际。云块被染得深浅错落，像是顽童不慎打翻的颜料盘，又似谁随手抖开的一匹织锦，铺在穹顶之上，流光晃眼，却也带着几分落日将尽的颓艳。

光线从云隙里斜斜切下来，一道一道金红交织，把院墙烘成暖融融的橘红，连墙角不起眼的杂草都被镀上一层软金边。

整座小院都浸在这层温柔的光里，只有张楠依旧蹲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黑黝黝的小虫从裂缝里排着队钻出来，沿着墙根蜿蜒前行，连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不知要奔赴何处。

但她倒是数得认真。数到第不知道多少只时，墙头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草叶摩擦，砖石轻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张楠起先只当是哪家溜进来的野猫，或是麻雀落了脚，漫不经心地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中。

那双眼睛从砖缝间露出来，黑眼珠偏多，眼尾微微上挑，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是江深！

这小子不知是从哪儿摸过来的，脸上蹭着一道灰印，从左颧骨斜斜划到下巴，难得添了几分野气。

白衬衫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与小半肩膀，袖口卷得高低不一，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枯树叶，活脱脱一个刚从野地里滚完、打完架凯旋归来的小土匪。

但偏偏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映着漫天火烧云，比天上所有霞光都要灼人。

张楠的心脏猛地一撞，“咚”的一声闷响，狠狠砸在肋骨上，险些直接蹦出嗓子眼。

她差点脱口叫出他的名字，又在声音要溢出来的前一秒死死捂住嘴。

张楠不敢出声，屋里那两位祖宗正憋着一肚子火气，一点火星就能炸起来，她要是敢在这时候闹出动静，今晚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无奈之下，她只能拼命朝江深挥手，指尖飞快地指了指紧闭的屋门，再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一字一顿地对口型：“我——出——不——去——”

怕江深脑子转不过弯，看不懂这哑谜，张楠又煞有介事地比了个锁门的手势，双手举过头顶，手腕交叉一扣，活像被铐住的犯人，再配上一脸委屈巴巴的神情——眉毛往下垮，嘴角往下撇，眼睛眨巴眨巴，一副可怜又无助的模样，恨不得把“被困住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江深趴在墙头上，安安静静歪着脑袋，端详了她三秒，忽然绽开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

这笑容亮得张楠眼睛都有些发花，好似骤然撞进一团日光里，暖得人发懵。

紧接着，少年便用足以响彻整个巷子的音量，中气十足地喊：“张楠姐姐！你比划什么呢？要跟我玩捉迷藏吗？！”

张楠：“……”

张楠一瞬间体会到什么叫眼前一黑，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自作自受。

她恨不能当场把脑袋往门槛缝里一埋，就此与世隔绝，永世不出来见人。

果不其然，听见江深这么一吼，屋里原本针锋相对的吵架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门帘“呼”地被人狠狠掀开，奶奶探出头来。

她老人家眯着一双老花眼，先往墙头睃了一圈，再踮着一双小脚往前挪了两步，仰着脖子往上看，尖着嗓子问道：“谁家的野小子？爬墙翻院的，摔断腿可没人管！”

换作寻常孩子，早被这一通训斥吓得缩回去了。

江深却半点不怵。

他从墙头上探出整个脑袋，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砖缝，身子微微往外倾，随即规规矩矩朝奶奶挥了挥手，声音又甜又脆，尾音轻轻上扬，乖巧得不像话：“奶奶好！我找张楠姐姐玩！”

那一声“奶奶好”喊得圆润讨喜，配上他那张白净的小脸、一双亮晶晶的杏核眼，像极了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乖娃娃，压根半点看不出方才翻墙的顽皮。

奶奶紧绷的脸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

她上下打量了江深几眼，嘴角动了动，本该严厉的语气也软了半截：“哦……玩可以，别爬墙，当心摔着……哪家的孩子，长得倒是白净。”

恰在这时，母亲也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先在墙头上的江深身上淡淡一转，随即落回张楠脸上，慢悠悠地开口询问：“张楠姐姐？张楠，你什么时候在外头认了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