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一瞬。
张楠望着母亲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那根早慧而敏感的弦“嗡”的一声,绷到了极致。
她眨了眨眼,迅速扬起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妈妈,我没有认弟弟呀。”
说着,张楠伸出小小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母亲的小腹,语气笃定得不行:“我只有一个弟弟,还在你肚子里呢。”
镇上老人总说,小孩的嘴开过光,童言无忌,说啥应啥。
这话没人敢全然当真,但人人都愿意信,图个吉利,也是图个心安。
母亲果然一怔。她下意识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微微蜷起。平日里总是紧绷、写满疲惫与不耐的脸,如今居然也难得地柔和下来——紧锁的眉峰缓缓舒展,抿紧的唇角轻轻上扬,连眼角常年堆积的褶皱都松了开,不再是一副随时要扎人的刀子模样。
母亲再次看向墙头上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江深,扫过张楠那张写满天真无邪的小脸,最后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沉默了几秒,她摆了摆手,史无前例地下了道特赦令:“去吧,玩一会儿。记得吃饭前回来。”
张楠险些当场蹦起来。
好在她及时咬住嘴唇,才把那声雀跃的欢呼咽回肚里,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往外冲。途中拖鞋跑掉了一只,她单脚蹦回去胡乱套上,又慌慌张张地继续往外跑,活像只终于挣开了笼子的小鸟,急不可耐地扑向外面开阔的天空。
等张楠跑到墙边时,江深已经利落地从墙头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巷子那头。
他温顺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她。
夕阳将江深的身影拉得极长,从巷尾一路漫延到张楠脚边。长得仿佛只要她轻轻一步,就能踏入那片暖融融的光里,落进他的影子中。
“你怎么找过来的?”张楠急忙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眼睛还下意识往身后瞟,生怕母亲下一秒就反悔,把她叫回去。
江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脸“这还不简单”的神气,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翘得能挂住一个油瓶:“你上回跟我外公提过巷口的名字,我又去问了卖糍粑的阿婆——她说张家还真有个天天往外跑、不爱回家的小姑娘,扎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鞋上总有泥。我一猜就是你。”
“……”张楠默默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小院。
门帘已经重新放了下来,灰扑扑的布帘子垂在门口,把屋里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可声音遮不住,屋里再次传来两个女人争执的声响,这次不过是为了晚上煮小米粥还是大米粥。一个说小米养人,温补养胃;一个说大米顶饱,扛饿实在,谁也不肯让谁,针尖对麦芒,琐碎又刺耳。
张楠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江深那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衣袖,轻声问:“你那《西游记》看到第几回了?”
“大闹天宫还没演完呢。”江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兴致勃勃地说,“孙悟空马上就要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了。”
张楠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走!”
江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小短腿倒腾好几下才站稳,忙不迭追问:“去哪啊?”
“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霞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一路奔跑,将两道影子揉作一团,忽长忽短,随风轻轻晃荡。漫天的晚霞温柔地裹着他们,泼洒出一路暖红,将往日的沉闷、压抑与争吵,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张家小院里,奶奶扒着窗缝往外瞅,望着那两孩子快要消失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地骂:“野丫头,心都野到外头去了,一天到晚不着家,跟个野小子疯跑,哪有一点女孩家的样子……将来指不定是个什么货色。”
母亲则沉默地坐在条凳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再一次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肚子还是那个肚子,平平的,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隆起,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她的手却久久不愿拿开,指尖不停地摩挲着布料,像是在触摸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母亲的耳边反复回荡着张楠刚才那句话。
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股子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千真万确的事。
——“我只有一个弟弟,在你肚子里呢。”
母亲抬眼,怔怔望向窗外。
漫天赤红如燃火,将半边天际烘得滚烫。霞光穿过窗棂落下来,若有若无地覆在她脸上,染出一层温软的红,眉宇间积久不散的阴郁,在这一刻好似也悄悄化开了。
她的心里,再次悄悄冒出一个微弱的念头:也许……这次真能是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