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石头往旁边一丢,嘴巴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连带着眉头都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可是你刚刚居然跟阿姨说,我不是你的弟弟!”
张楠的笑容僵在脸上。
年幼的江深已经把“名分”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谁让江妈妈成天把“规矩”、“名分”挂在嘴边呢。吃饭要有吃饭的规矩,叫人要有叫人的规矩,什么人该叫什么名分,全都划分得明明白白。
他紧紧盯着张楠,眼神里满是较真的劲儿,非要从她那儿讨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可。
张楠抓着后脑勺,有点犯愁。
这事儿吧,就跟你偷吃了柜子里的糖果一样——明知道是不对的,可糖已经含在嘴里了,吐出来承认错误,免不了挨顿骂;如果咽下去装没事,又总觉得心虚。横竖都不好办。
她眼珠子一转,干脆兵行险招,现场编一套歪理邪说。
“你当然是我的弟弟,”张楠梗着脖子,义正辞严道,“但你不是我的亲弟弟。这俩能一样吗?这里面学问大着呢,你懂不懂?”
江深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懂,但我不信”。
张楠见状,立刻俯下身,刻意压低声音,还煞有介事往四周扫了一圈,营造出一种要泄露宇宙级机密的氛围:“你想知道区别在哪儿吗?”
江深果然被她这架势唬住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很想。”
“区别就是……”张楠忽然绽开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亲姐姐不能给亲弟弟当老婆!哈哈哈!”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江深皱着小眉头,一脸困惑:“为什么不能?”
“废话,”张楠给他一记“你居然这都不懂”的白眼,“没有既做姐姐又做老婆的道理。就像……就像你不能既当猫又当狗,这是俩码事儿!”
这比喻真是狗屁不通。
猫就是猫,狗就是狗,当然不能又当猫又当狗。但江深偏偏听懂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脑袋瓜里转过一道弯。抬手在心里头默默划掉了一个藏了没几天的小计划。
前几日睡前,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还在黑暗里咿咿呀呀地播着王子娶公主的童话。
勇敢的王子骑着雪白的骏马,穿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挥剑打败了喷火的恶龙,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城堡脚下。
而高高的窗台上,公主正安安静静地倚着,眉眼弯弯,望着他温柔地笑。
多美好、多动人的画面啊。
江深紧紧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躺在黑暗里,小小心脏轻轻跳着,偷偷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等他长到故事里那位王子那样高、那样勇敢,是不是就能把张楠姐姐娶回家,让她一辈子做自己独一无二的小公主呢?
得,这下不用琢磨了,没戏。
张楠压根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就扼杀了一个小男孩的朦胧幻想。她正盯着江深刻的那两个“姐姐”出神,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居然会写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我是姐姐我当然更厉害”的小得意,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就瘪了下去。
其实她好像也没比江深大多少,但“姐姐”这两个字,总让张楠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比他大了整整十岁,已经是个能顶天立地、撑起半边天的大人了。
江深点点头,满脸理所当然:“我上幼儿园呀,老师教的。”
张楠浑身一激灵。
哦对,她差点忘了。
江深可以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小书包,蹬着小皮鞋往幼儿园跑,跟一群半大孩子挤在一块儿做早操、描红本、抢水果吃,日子过得没心没肺。
而她呢?
她得在家择菜扫地,耳朵里灌满奶奶和妈妈的唇枪舌剑,一个说她“懒骨头”,一个骂她“赔钱货”,俩人一唱一和,阴阳怪气的腔调能把墙皮都熏黄。
不过才一岁的年龄差距,怎么就硬生生把他们隔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间呢?
江深没察觉到张楠的不对劲。他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还在自顾自地抱怨:“幼儿园一点都不好玩。老师总逼着我们睡午觉,我最讨厌睡午觉了。我一点都不困,可她们非要我闭上眼睛。我闭上眼睛又睡不着,只能躺着,好无聊的。”
不要在饥饿的人面前抱怨食物难吃,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可惜五岁的江深还没学过这门人情世故。
张楠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