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她只是轻轻摸了下书皮,姐姐就立刻尖声大叫,把母亲引过来,她少不了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所以江深一开口,张楠只犹豫了短短三秒,便重重点头:“行。”
江深的家藏在在巷子深处。穿过弯弯绕绕的石板路,经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老槐树粗得很,三个人手拉手都抱不拢,树皮皴裂,枝叶却长得旺,遮下好大一片阴凉。树下摆着个石墩,平日里总有人坐在那儿下棋、聊天。
江深牵着张楠,绕过老槐树,走进巷子最里头的那栋楼,上了三楼。
这里的楼梯是水泥地,被拖得干干净净,看不见痰迹,没有烟头,也没有烂菜叶,连空气都清爽许多。
门是实木的,刷着深棕色的漆,纹路细细的,摸上去很踏实。铜制的门把手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
江深踮起脚尖去够,一下、两下,都没够着,小短腿在原地蹦了蹦,还是差一截。
张楠实在看不下去,伸手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好闻的味道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和张楠心里偷偷想象的不一样,这里没有大富大贵的样子,没有水晶灯,没有亮得晃眼的地砖,也没有真皮沙发,可每一处都透着被人认真疼过、仔细打理过的暖意。
地板擦得发亮,她低头一瞥,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脏兮兮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脸上沾着灰,鞋子还破了个洞。
她立刻慌慌张张移开目光。
茶几上摆着个小瓷瓶,瓶身有细细的裂纹,但那些裂纹不但没让瓶子变难看,反而让它有种特别的味道。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来着,像把一小片春天掐回了家。
沙发套洗得干干净净,飘着淡淡的皂角香,闻一口,心都跟着静下来。
阳台上,江深的外公在浇花。
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可手里的水壶端得极稳。水珠细细地洒在叶片上,亮晶晶地滚下来,停在叶尖片刻,“嗒”一声落在地上。
厨房里飘来甜粥的香气,勾得人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
江深的外婆在煮粥。从厨房门口能看见她的背影,系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勺子搅动的时候,锅里的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外婆!”江深欢呼雀跃地跑过去,扯了扯老人的衣角,“我带朋友回来玩了。”
外婆转过头来:“哦?”
张楠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顺势退了半步,准备随时跑掉。
但外婆笑得很慈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哟,小深有朋友啦?快进来快进来,婆婆给你们拿好吃的。”
张楠愣了愣。
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屋里走。不一会儿端出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块芝麻糖,还有两个洗干净的红苹果。
“来,吃吧。”她把竹篮往两个小孩面前一放,“小深,好好招待朋友啊。”
张楠看着那篮吃的,没敢动。
江深的外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又回厨房去了。
江深果然翻出了那套《西游记》。
三本摞在一起,纸页泛黄,边角卷着。封面上的孙悟空举着金箍棒,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只是颜色淡了些,多了层被人反复摸过的痕迹。
翻开,里头的画是彩色的。不过颜色没那么鲜艳,红是沉红,黄是暖黄,全都带点旧旧的调子,但越看越好看。
两个小孩盘腿坐在地板上,头挨着头。
江深一页一页地翻,张楠一页一页地看,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唐僧。白龙马。
江深在旁边小声给她讲,说这是哪儿,他们在干嘛,妖怪是谁。他讲得磕磕巴巴的,但张楠听得尤为认真。
翻到大闹天宫那一页,张楠整个人都看呆了。
画上的孙悟空立在云端,头顶翎毛高高扬起,铠甲似有金光流转,手中金箍棒直直指向凌霄宝殿。
哪怕天兵天将层层围堵,刀枪剑戟森然,他却半点不惧,就那么昂首站着,目光锐利,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来啊,我不怕你们。
“你怎么了?”江深轻轻碰了碰她,察觉到她的失神。
“没什么。”张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黏在画上。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画里的孙悟空,“他真的能从石头里蹦出来吗?”
“书里是这么写的。”江深点点头,“他从石头里蹦出来,后来成了齐天大圣,可厉害了。”
张楠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问:“那……没有爸爸妈妈,也能变成很厉害的人吗?”
江深皱着鼻子想了想,笃定地说:“能的吧。孙悟空就没有爸爸妈妈,但他很厉害啊。”
没有爸爸妈妈,我也能变成很厉害的人。
张楠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偷偷给自己许下一个诺言。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外公外婆对你好吗?”
“很好啊,”江深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轻轻弯着,“但他们说,等妈妈那边安排好了,我就得走了。”
“你想走吗?”
江深悄悄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外公外婆,这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不过妈妈说,那边有大房子,还有好多好多玩具。”
“那挺好的。”张楠说。
“可是……”江深猛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那边没有你。”
张楠一下子愣住了。
“你是我的唯一朋友。”江深看着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张楠把“唯一朋友”这四个字在心里慢慢嚼了嚼,像含着一颗半化不化的糖。
有点甜,有点涩,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堵在胸口软软闷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