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张楠自己先虚了半截。
全身上下有且仅有五毛,钱还是早上帮隔壁阿婆捡晾衣杆换来的。
那杆子从三楼直直坠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都跳了一跳,把张楠吓了一哆嗦。
她跑过去捡起来,阿婆立刻从窗户口探出头,喊她等一等,跟着就踩着布鞋“咚咚咚”跑下楼,把这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硬塞进她手里。
阿婆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塞钱的时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好孩子,拿着,去买糖吃罢。”
张楠攥着那张钱,纸钞被汗浸得软趴趴的,边角都起了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太阳下晒了个半干,摸上去有种奇怪的温润感。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领着江深往小卖部走,三步一回头,生怕这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仔被巷口的野猫叼走。
不过巷口确实有只野猫,名叫大花,整天蹲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人来人往。
它倒是不叼小孩,但张楠不放心。江深这种白白净净的品种,在巷子里太扎眼了。她得好好护着。
江深乖乖跟在身后,小短腿迈得倒挺快,白衬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团扑棱着翅膀的棉絮。
张楠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非得确定他跟上了,才会继续往前走。
巷口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冰柜年纪比张楠还大,身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贴纸,边角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张楠踮起脚尖,把那张潮乎乎的五毛钱拍在玻璃柜面上:“我要一根老冰棍。”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系着油腻的围裙,正坐在门口嗑瓜子。
她斜睨着那张纸币,嘴角撇得能挂个油壶,嘴里嘀咕着“这钱也拿得出手”,轻蔑地吐出一片瓜子皮,这才慢腾腾地站起来。
老板娘拉开冰柜,冷气呼地涌出来,白蒙蒙的一片。她伸手进去翻,翻了几下,抽出一根老冰棍,往柜台上一扔。
张楠拿起冰棍,撕开包装纸。“刺啦”一声响,在她听来像革命号角。
她把冰棍掰成两半,认真看了看,把稍长的那截塞给江深。
长姐的排面,哪怕兜里只剩五毛钱也得拿捏住。
“给。”
江深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舔了一小口,眼睛倏地亮了:“好甜。”
于是,两个小孩便蹲在巷口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啃着各自的半截冰棍。
江深吃得慢,冰棍化得快,甜丝丝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手指上,又顺着手背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
而张楠三两口就啃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棍。她嘬了嘬木棍,把上面最后一点甜味吸干净,然后扭过头,看江深吃。
吃得真慢。
无冰可食的张楠细细打量着这个新朋友,开口打破安静的氛围:“你爸爸妈妈呢?”
江深舔冰棍的动作顿了半秒,又慢悠悠地继续,声音软乎乎的:“他们在外面住。”
“你怎么不跟去?”
“妈妈说,等我长大一点再去。”江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小脑袋垂得像被霜打了的草,“她现在……没空管我。”
“忙工作?”
“不是,”江深的声音更轻了,“因为那边的人……不喜欢她。”
张楠盯着江深满手的糖水,小脑袋十分疑惑:为什么?为什么小孩子要为大人的偏见买单?
这世界是不是从根上就烂了?
江深低着头,手里的冰棍还在化,糖水流得满手都是。他看着像极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鸡仔,还是找不到妈妈的那种。
见江深的冰棍快化完了,张楠才说:“没事的,我家里人也不喜欢我。”
江深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没人喜欢我。”她语气平淡地强调了一遍。
江深眨了眨眼,忽而把手里那截没吃完的冰棍递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你。”
“啊……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吃冰棍呀。”
“……就这?”
“嗯!”江深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你是第一个分给我东西吃的人!”
张楠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她飞快扭过头,死死盯着巷子那头,假装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大花趴在墙头,眯着眼打盹,尾巴慢悠悠一甩一甩,懒懒散散的。
她这才发觉,天边不知何时早已漫开一片温柔的霞色。
张楠把冰棍棍丢进旁边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尽量平静:天快黑了,你该回家了。”
江深也跟着站起来,先望了眼漫天晚霞,又转头望着她:“那你呢?”
“你别管我,我再玩会儿。”
“你家人会担心吗?”
张楠笑了。这是她那天第一个真正的笑:“他们不会。”
巴不得她在外面走丢了,再也不用回去呢。
江深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你来我家玩吧,我家有连环画。”
“什么连环画?”张楠的耳朵动了动。
“《西游记》,还是彩色的呢。”
这个诱惑太大了。
张楠其实爱看书。字认不全也没关系,连蒙带猜,总能啃出点意思。她捡过别人丢掉的旧报纸,蹲在巷口安安静静地看,看完小心折好,像宝贝一样藏进自己那两平米的小房间里。
无奈家里从来没人给她买过书。母亲不肯在她身上花这种闲钱,姐姐更是把书本看得比什么都金贵,碰一下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