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本不叫虞鸣意。
她原名叫张楠。字面意思,一目了然地压着家人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指望:他们想要个带把的。
结果她来了,把没带来。
不讨喜这件事,张楠开窍得比谁都早。别的小孩还在牙牙学语,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爷爷的烟袋锅子从不往她跟前递,奶奶的老花镜扫过她时总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恶。父亲更绝,练出了一身堪称绝技的视而不见。
至于母亲,那更是怨她。
母亲的怨,是梅雨季渗进墙缝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骨头缝都泡得发潮发僵。
给她喂饭时眼神是飘的,给她洗澡时手是敷衍的,偶尔抱她一下,身体也是僵的。
但母亲抱姐姐的时候,身体是软的,是暖的,是心甘情愿的。
可张楠能怎么办?难道要把自己塞回娘胎回炉重造,补上那二两丢了的骨头吗?
饭桌上的戏码,可以说是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父亲筷子一伸,就会直直越过她,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姐姐张岚。筷子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弧线之上是偏爱,弧线之下是张楠空荡荡的碗。
母亲这时就会轻飘飘地补刀:“楠楠还小,吃多了不消化。”
张岚只比她大三岁。三岁的差距,愣是被这家人划出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虞鸣意——那时还是叫张楠——低头扒着碗里的白饭,数米粒似的,一粒一粒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她已经学会不在饭桌上说话了,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怼回来。
说“我想吃那个”,会被说“馋嘴”;说“我吃饱了”,会被说“挑食”。
既然说什么都不对,那不如干脆闭嘴。
张楠心里通透得很。从小到大,但凡沾点“好”字的东西,张岚拿到的永远是最多的,而多出来的那些,美其名曰“理所应当”。
重复的东西都不值钱,这是张楠人生中最早领悟的消费主义真理。
你看,家里已经有了张岚这一款女儿,精致、体面、被捧在掌心里细心养着,像件摆在橱窗里的正品。而她张楠,就是拆盲盒拆出来的重复款,功能一样,模样不差,留着占地方,扔了又怕外人说闲话,搁谁手里都得皱着眉掂量再三,横竖都不顺眼。
再加上东亚家庭多数都具有头胎情怀,于是资源便倾斜得更为理直气壮。
张岚从哭唧唧的小班,一路读到风风光光的大班,三年幼儿园,一天没落下。
每天早上,母亲都会亲手给张岚扎好辫子,系上漂亮的蝴蝶结,牵着她的手送她去学校。
张岚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踩着新皮鞋,趾高气昂地走进校门。
而张楠呢?
她只在小班混了一年,就被母亲一句话掐断了念想。
“反正你也坐不住,”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边上给张岚剥水煮鸡蛋壳,“在家待着,省钱。”
省钱。省下来的钱,自然是给张岚攒的小学学费,还有外来户想进公办学校,必须掏的那笔不菲的“赞助费”。
那个数字张楠后来偶然听到过——八千块。她最讨厌的数字。
可母亲说起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为了岚岚,值得”的自豪。
家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颗珠子都没算在张楠头上。
一个女儿是家里的希望工程,砸钱砸精力,盼着她有朝一日能鲤鱼跃龙门,飞上枝头变凤凰。
另一个,就是一株不值钱的野草,好歹留口气,不至于让外人戳脊梁骨,那便足矣。
张楠就此踏入了她的“野生放养期”。
她每天揣着兜,在巷子里闲逛。从早逛到晚,从街头逛到街尾,从春天逛到冬天。
倒不是喜欢流浪,只是这样至少能少挨两个白眼,少听两句冷言冷语。
张楠最爱蹲在幼儿园的铁栅栏外,院子里有滑梯、秋千、跷跷板。每天下午三四点,小朋友们就会涌出来活动,闹哄哄地做游戏、滑滑梯,跟着老师咿咿呀呀地唱歌。
她看得很认真。看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怎么手脚并用爬上滑梯,看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怎么被秋千荡得咯咯笑,看老师怎么拍手,怎么笑,怎么蹲下来帮小朋友系鞋带。
张楠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铁栏杆,把小脸挤进栏杆缝隙里,眼睛一眨不眨。
羡慕太沉,沉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偶尔有老师注意到她,会走过来问:“小朋友,你怎么不进来?”
张楠就会摇摇头,站起来跑开。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说“我妈不让我上”?还是说“因为我家没钱”?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别人尴尬,也会让自己难堪。
小孩子的心是最灵敏的秤,谁轻谁重,一掂便知。何况他们对张楠的嫌弃,从来都溢于言表,连点掩饰都欠奉。
厨房的门永远在她靠近时“恰好”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