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汪积水潭时,虞鸣意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雨丝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低头往水里望。
不望还好,这一望真是吓一跳——头发湿淋淋地糊在脸上,几缕黏在嘴角,像极了某种没进化完全的水生生物的触须。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把她那点嶙峋的骨相衬得愈发扎眼,连肋骨的形状都隐隐透出来。脸色更是白得离谱,整个人一滩刚从阴沟里爬上来的水鬼。
头顶路灯洒下的光芒被雨雾揉碎,落在水面上,把她的影子割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被雨点击打得瑟瑟发抖。
虞鸣意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忽然就冒出个念头:要是自己真能变成一滩水就好了。那就顺着下水道钻进去,汇入暗河,最后流进大海,谁也不知道她是谁,谁也不用管她是谁。
可惜她不是。她是个大活人,浑身湿透了站在雨里,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倾盆的雨转为淅沥,虞鸣意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只恨自己没有更多的钱住一晚酒店。
虽然她天天素面朝天顶着黑眼圈面对江深,但如今这幅样子——头发像海带一样糊在脸上,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子还在往外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鼻涕的液体——她是真的不敢。
虞鸣意打心底里,不想让江深看见她这副烂泥似的模样。
她可以在房东面前低头,可以在甲方面前赔笑,可以在陌生人前狼狈到尘埃里,唯独在他面前,不行。
虞鸣意不想让对方知道,这么多年风里雨里滚过来,她还是没能照顾好自己。当年那个横冲直撞、敢把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只剩一身撑不起来的要强了。
江深是光鲜亮丽的远方,是她早就够不着、也不敢伸手碰的年少时光,是她童年里唯一一点暖,却也被她亲手压进最深的尘埃里,不敢再提,不敢再想。
那点单薄的少年心事,被虞鸣意裹进画布的灰尘、石膏的碎屑、日夜颠倒的疲惫里,死死压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虞鸣意也有些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明明早就狼狈惯了,明明从小到大没人看过她,她也活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倒矫情起来了?
虞鸣意索性停下脚步,钻进街边一个啤酒品牌的塑料雨棚里,蹲下来思考人生。
雨棚被风吹得哗哗响,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虞鸣意蹲在那儿,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事实上也差不多。
偶尔有路人经过,会投来或同情或警惕的目光。她就假装在系鞋带,手指在湿漉漉的鞋带上绕来绕去,绕得自己都烦了。
见有个大娘脚步放慢多看了她两眼,虞鸣意立刻抬头挤出一个“我很好谢谢关心”的微笑。
大娘被那笑容吓得加快脚步走了。
虞鸣意:“……”
就让我先逃避一会儿吧。她想。
虞鸣意这么踌躇着,江深反倒是先急疯了。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冲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到了楼下,江深把车一扔,摔上车门就往上跑。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黑色风衣的下摆甩出一串水珠,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声控灯被震得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某种荒唐的追光,追着一个荒唐的人,演着一出荒唐的戏。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江深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钥匙。
钥匙半天插不进孔。
他低头一看,手怎么在抖呢?
江深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终于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的瞬间,他用肩膀撞进去。
“虞鸣意!”
无人回应。
客厅沉在一片墨色里。虞鸣意的房门虚掩着,敞着一道缝,里面空无一人。
卫生间的灯没亮,门也大敞着,静得能听见滴水声,依旧没人。
江深连厨房都探了头,冰箱安静立在角落,里面他刚塞满的水果和食材分毫未动。
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少。
唯独少了一个虞鸣意。
她还没回来。
江深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插进湿透的发间,用力往后一捋。他摸出手机想再给虞鸣意打个电话,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落车上了。
“操!”这回没压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回声。
关上房门,江深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上去,又一路暗下来。
拉开车门,江深抓起手机,又点开通讯录,重拨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靠。”
江深趴在方向盘上,一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心跳得飞快,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血压已经好久没飙这么高了。
他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好好盘点:那么大雨,虞鸣意没带伞,那就应该在附近某个地方躲雨,或者正在往家走。
江深下车,走向对面的便利店。
雨又下大了。
虞鸣意缓缓起身,锤了锤有些麻木的腿。
蹲太久了,站起来一阵眩晕,眼前还发黑,她赶紧扶住雨棚的栅栏,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上。
望着淅淅沥沥的雨,虞鸣意忽然十分懊悔自己刚才的决定。
她为什么要跟自己怄这口气?
虞鸣意只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
她活像个卡在青春期里没长醒的小孩,一时赌气,一时矫情,揣着点没人看的脆弱,演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离家出走。走到半路又怂了,念着那点仅有的温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犯傻,一边又死咬着那点可怜又脆弱的要强,不肯低头,却又卑微地盼着有人能来找她。
她甚至不敢承认,那个在她脑子里模糊浮现的“家人”,名字叫江深。
可江深接到电话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来找自己吗?
虞鸣意摇了摇头,在心里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