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深侧过小半张脸,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下一秒,“咔哒”一声,次卧的门被他随手带上了。
明明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虞鸣意却觉得这好似重得像块隔音钢板,硬生生把里外切成两个世界,把她小心翼翼递过去的东西,全部关在门外。
虞鸣意僵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半天没挪窝。
片刻后,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右手的指节上还留着被油溅出的小红点,说不上疼,但格外刺眼,像极了一串廉价又讽刺的勋章,记录着她那可笑且卑微的讨好。
最终,虞鸣意默默端起那盘凉透的西红柿炒蛋,走到厨房垃圾桶边,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接着是青椒肉丝,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
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全都倒进了肮脏的垃圾桶,和果皮纸屑、剩菜汤水搅在一起,变得一文不值。
倒完最后一滴汤,虞鸣意靠在流理台边,垂眸看着桶里那堆面目全非的饭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眼眶莫名发酸,心底涩得发疼。
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虞鸣意,别再干这种蠢事了。
往后的日子,虞鸣意照旧吃着江深源源不断送来的天价食材。
不吃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一箱箱晴王葡萄、一块块和牛牛排、一盒盒进口蓝莓在冰箱里烂掉发霉?
那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虽然不是她的钱,可浪费粮食,按老一辈的说法,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虞鸣意一边往嘴里塞着颗大饱满的葡萄,一边在心里拼命自我安慰:这叫物尽其用,替天行道,这叫帮江深积德行善,不是接受好意,更不是欠他什么。
她试着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在自己脚边画出一道无形的三八线。她不再主动做饭,不再刻意等他,不再做任何看起来像是“回报”的事。
江深把东西拎回来,往冰箱一塞,转身进次卧。虞鸣意在屋里头听见动静,等他门关死,再慢悠悠去冰箱翻吃的。
他偶尔发来一条干巴巴的信息:“快坏了。”
她就乖乖处理。
两人达成了一份心照不宣的不平等条约——江深负责投喂,虞鸣意负责清空,沉默疏离,泾渭分明,连家里的空气都被分成两半,各占一边,互不侵犯。
只是偶尔,在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虞鸣意画稿画得手腕发酸时,会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想起那天晚上被倒进垃圾桶的饭菜,想起自己系上围裙时那种又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坐在沙发上一遍遍看时间的模样,想起那些被无视的心意,被轻描淡写挡回来的温柔,被一扇门彻底隔绝的讨好。
那种滋味,陌生又熟悉,熟悉到虞鸣意心口一抽。
像极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阳光亮得刺眼,巷子里的风都带着热气。江深跟在她身后跑遍一整条街,像只甩不掉的小奶狗。
那时候啊,江深软得像团棉花。
现在的江深……硬得像块寒冰。
虞鸣意猛地摇摇头,重新抓起画笔,强迫自己把所有泛滥的念头全压回去。
别想,别念,别回头。
虞鸣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合租满两个月那天,虞鸣意闲着没事,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她和江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之间最长的一段对话,居然还是搬进来第一天那场莫名其妙的交锋——关于“颜值安全标准”和“红尾蚺观看偏好”的鬼扯。
除此之外,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掰着手指头数,都超不过二十句。
比陌生人还要疏离。陌生人在路上遇见,至少还会说一句“借过”、“不好意思”、“今天天气不错”,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问候和寒暄,也没有客套和关心。
只有客厅中央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只有次卧那扇永远紧闭的门,和那些无声填满冰箱、又被虞鸣意默默吃掉的食材。
某个深夜,虞鸣意盘腿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盒江深不知何时放这儿的比利时巧克力,恶狠狠地咬下一颗酒心的,微呛的酒液冲进喉咙,辣得她眯起双眼。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次卧门,在心里刻薄地记账,越记越气,气得又拆了一颗,狠狠嚼碎。
江深啊江深。
小时候那副白白软软、黏人得不行的样子呢?
拽着她衣角,奶声奶气喊姐姐,受一点委屈就红眼眶,掉金豆子,怎么看都是个需要人弯腰哄的小团子。
现在倒好,直接长成了一座移动冰山。
惜字如金,油盐不进,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冻石,往那儿一站,自带三尺寒气,能把方圆一米的空气都冻僵。
时间这把杀猪刀,是不是单独给他开了独家VIP开光?
身高给开了增长外挂,财富给开了加速引擎,颜值给开了十级美颜滤镜,把他雕琢得英俊多金、风度翩翩、走哪儿都像自带打光板。
唯独手一抖,把“人情味”那个选项,彻底给抹除了。
虞鸣意嚼着甜腻发齁的巧克力,心里那股气却半点没消,反而越积越闷。
白吃白喝了这么久,她那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再次撑不住了。她没法心安理得地消化那些带着“临期提醒”的天价食材。
每吃一颗晴王葡萄,都像在咽下一颗包着糖衣的嗟来之食,嘴里是甜的,心底是苦的;每喝一口北欧直供的鲜牛奶,都仿佛在默认一种她极度厌恶的关系:居高临下的救济,不动声色的施舍。
而这种感觉,是她这辈子最讨厌、最抗拒、最想逃开的东西。
小时候家里不给自己买新衣服,虞鸣意穿的全是亲戚家孩子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版型走样,带着别人穿过的褶皱和气息,永远不合身,不好看,不自在。
可她妈每次都会皱着眉教训她:“人家好心给的,你怎么好意思嫌弃。”
虞鸣意从来没嫌弃过衣服旧。她只是讨厌那种感觉。
欠着,忍着,矮人一头,抬不起头,怎么还都还不清的沉重。
就像现在。对着一冰箱江深带来的东西,对着他不言不语、不容拒绝的投喂,虞鸣意又一次尝到了那股浑身不自在的滋味。像被人轻轻按着头,逼她接受一份她根本不想要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