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个需要清晨六点赶去画室代课的凌晨,虞鸣意站在冷风刮过的公交站,咬着后槽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编辑了一条长得足以竞选年度小作文冠军的信息。
措辞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来回拉锯。她拼命在“不矫情”、“不显得自己很在意”和“彻底划清界限”之间走钢丝,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但核心思想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很简单:谢谢你的东西,但真的别再送了,我吃不完,浪费可惜,我也不想一直当个专门处理你临期食品的垃圾桶。
虞鸣意好几次想打上一句: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可又觉得太冲,太尖锐,太像恼羞成怒。
想写:我们能不能像正常室友一样相处?
太傻,太自讨没趣。
想写:江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又怕得到那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
删删减减半个多小时,虞鸣意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剩下客客气气的几句话:“江深,冰箱里的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可惜。你以后不用带这么多,真的。我自己会买吃的,饿不死。谢谢。”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的指尖都是冰凉的。
公交车恰好踩着点驶来,车门“哐当”张开血盆大口,人流一窝蜂往上挤,虞鸣意被裹挟着塞进车厢的角落。
车厢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浑浊气味,还有某位乘客手里韭菜包子的霸道香气,冲得人头晕。虞鸣意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胳膊死命挽着栏杆防止摔倒,可都这样了她还非要握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这一整天,虞鸣意都魂不守舍地在等一个回复。
在画室帮学生调颜料,一管挤到最后,要拿剪刀剪开管子,用笔杆往里面掏干净,半滴都不能浪费。
虞鸣意一边掏,一边走神:江深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坐在某个落地窗高档会议室里,喝着咖啡,和人谈笑风生呢?
在小餐馆端盘子打工时,瓷盘又重又滑,油渍沾在手腕上,洗都洗不掉。老板抠门,干得胳膊发酸,时薪才二十,好在日结。
虞鸣意把盘子端上桌时,又忍不住想:这一桌菜的钱,够她端整整一星期盘子。那一冰箱江深随手带来的食材,又够她端多少天?
就连在地铁通道里躲推销,瞥见那些举着二维码见人就扑的推销员时,虞鸣意低着头绕路走,心里都还在想:江深那种冷冰冰的气场,往那儿一站,估计推销员看见就自动绕道,连靠近都不敢。
虞鸣意无数次偷偷点亮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而那个备注为“江深”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没有红点和提示,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沉进海底,连个泡都不冒。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咻”一声瘪下去,只剩下皱巴巴的一层皮,软塌塌贴在心上,闷得发慌。
虞鸣意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她像个蹩脚的独角戏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声情并茂、自我感动地演完一整场,以为台下坐着观众,以为自己的小心思会被看见、被回应、被认真对待。
可实际上呢?
台下空无一人。
那个她以为会看她演戏的人,早在第一幕结束时,就悄无声息离场了,连个头都没回。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这点微不足道、拼命想维持体面的“骨气”,值得他分出一点点心神来处理?
晚上八点,虞鸣意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挤上晚高峰的公交车。
风裹着城市的喧嚣和凉意扑面而来,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就在这时,背包深处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后背猛地窜上来,窜得虞鸣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顿了半拍。
两秒后,虞鸣意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划开屏幕。
指纹解锁失败一次。
又失败一次。
第三次,才终于打开。
然而江深并没有回应虞鸣意那一大段精心编织的话:【坏了就扔。】
“……”
晚风从虞鸣意身边卷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街上的车流呼啸而过,鸣笛声、人声、店铺里的音乐声,所有嘈杂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心跳。
虞鸣意用力攥着手机,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臭、资、本、家。”
城市的霓虹在高楼之间流淌,五彩斑斓的光落在虞鸣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间老房子构成的古怪生态里,她似乎除了接受这份不容分说的“投喂”,暂时别无选择。
就像那些从水泥地缝隙里挣扎出来的野草,生来就没有挑剔雨水的权利。有时浇灌它的未必是云朵酝酿的甘霖,而是某扇高窗里无意泼下的、还带着洗洁精泡沫的残水。
喝,还是不喝?
喝了,就得忍着那股化学制剂的味道,咽下这份难堪;不喝,就只能在这混凝土的裂缝里,慢慢干涸成一片无人问津的枯黄。
这还真是个问题。
虞鸣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霓虹璀璨、冷漠又繁华的城市。
夜色沉沉,灯火通明。
“江深,”她在心里说,“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