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案上的陶瓶里,那株枇杷花依然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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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里,上下哗然。
李尚瑜听得丫鬟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提及“曲之谣”“祠堂”之类的话,便凑上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二姐还不知道吗?曲之谣在祠堂被杖责,只怕凶多吉少。”其中一位丫鬟说。
李尚瑜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曲之谣怕是活不了了。”丫鬟又重复了一遍。
李尚瑜虽说不上喜欢曲之谣,可与曲之谣无冤无仇,更说不上厌恶。如今,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私下处死,她更多的是恐惧,和急于确认消息的真实性,这府中唯有吴静娴的消息才是最准确的,于是,她拔腿就往上院跑去。
到了上院,正碰见翠喜,翠喜同她问好后,便径直进到了吴静娴房中,李尚瑜跟在她身后,在吴静娴房门前停住了。
吴静娴正在手抄经书,听翠喜说完曲之谣的事后,只见她手上的笔略顿了顿,问:“打的哪个位置?”
“听说二十下,每下都对着腰部打。”翠喜低声说,神色中不免也有些惊慌。
吴静娴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向翠喜,神色略有些凝重,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拿点银子去白云观一趟,让吴道官给她做做功德,八字不详,就按今日的算吧。也去龙泉寺一趟,叫龙泉寺的师父给她做场水陆法会。”
“是。”翠喜领了命退下,到门首见李尚瑜在,冲她使了脸色,示意她也退下。
李尚瑜眼见着吴静娴轻飘飘几句话就解决了曲之谣的身后事,她明白曲之谣死于一场共谋,而主导曲之谣死亡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母亲,是李家和林家,这些都是她十分熟悉和亲切的人,是她从不认为是恶人的人,可就是这些人,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抹掉了一个女子的生命,这令她惶恐。
李尚瑜退回到李尚瑛房中,呆愣在门口。李尚瑛正在房中做女红,见李尚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起身到她身旁来,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片冰凉,忙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李尚瑜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盈满了泪水,李尚瑛感觉到李尚瑜的身体在微微发颤,扶她进屋坐下,待李尚瑜缓了缓情绪,方说道:“他们在祠堂动用私刑,处死了曲之谣。”
“什么?”李尚瑛亦是惊骇不已,缓过半晌,才又说:“何至于下此狠手?”
李尚瑜像是没听到李尚瑛的话语一般,喃喃自语着:“等大哥回来,如何同大哥交代?”
李尚瑛深深叹了一口气,知此事已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曲之谣的死不是在平息事端,而是在制造事端。若曲之谣的死只同一阵风一样轻轻吹过,最后翻不起任何波浪,那生命的重量是否太轻?可若涌起风浪,大哥是否能承受?李家又是否能承受?李尚瑛不明白,他们何至于将人往死路上赶?
李尚瑛忽而想起什么,又问:“那尸体呢?他们打死了曲之谣之后,如何处理曲之谣的尸体?”
“听翠喜的意思,应该是送回大哥安置她的小屋中,任她是生是死。只是,二十下,每下都重重打在腰部,怕是撑不过来的。”李尚瑜哽咽道。
“那就是还没死!”李尚瑛猛地站起来,她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身影,说:“我得去看看!”
“你怎么去?”李尚瑜也跟着站起身来,可她的话语追赶不上李尚瑛,李尚瑛早跑得没了身影。
戚如云那里,一早便知李怀仁要在祠堂处置曲之谣的事,她在送走李怀仁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曲之谣跪在李怀仁和吴静娴面前的画面,曾经她也一样跪在那里,也同曲之谣一样哭得梨花带雨,哭着乞求吴静娴和李怀仁的收留。
一想起这些,戚如云就感到惴惴不安。江月到来,使戚如云的不安日益壮大,再来个曲之谣,将她多年来的伪装撕得粉碎,无论她伪装得怎样端庄得体,都无法掩盖她娼妓出身的命运。曲之谣就如同她的一面镜子,今日曲之谣的下场,也可能是她来日的下场,她等待曲之谣的消息,就像在等一场关于自身的审判。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宝瓶,戚如云一见宝瓶进门,就慌地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宝瓶见李尚珏也在,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
戚如云脸色发青,向后跌坐去。李尚珏不明就里,但从戚如云和宝瓶的神色中已猜得大事不妙,便问:“怎么了?”
戚如云顾不上李尚珏,又问宝瓶道:“人呢?”
“送回去了,这时候怕是已经断气了。”宝瓶说。
戚如云一手紧紧握住椅子把手,一手用绣帕捂住口鼻,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却还是止不住地浑身轻颤:“官人竟真的如此狠心……”
让戚如云更感恐惧的是,这场对曲之谣审判的主谋是李怀仁,李怀仁觉得曲之谣该死,那么,是不是会觉得她也该死?想到这里,戚如云更是害怕不已,李怀仁是她唯一可依靠的对象,若李怀仁也觉得她该死,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想到曲之谣孤零零、冷冰冰的身体,戚如云顿觉自己的身体也冷到发颤,她想起戚家院子里的那些女孩儿,得了重病,没得治了,用一张烂草席卷一卷就扔出去了,会不会有一天,她也同曲之谣一样,同那些女子一样,死了都没人安葬?
想到这里,戚如云心中忽而有了一个念头,她不安地对宝瓶说:“你……你……你叫宝柱去看看……若……若人真的没了,叫宝柱好好安葬了她。”说完这句话,戚如云眼中留下两行泪,她此时不只是为曲之谣感到难过,更是为自己的另一种可能而后怕。
“这……万一被大官人发现了?”宝瓶为难道。
“等夜深了再去,怎么就会被发现?再说,人都死了,还不能让好好安葬她吗?”戚如云心生恐惧,声音都是颤抖的。
“是。”宝瓶得令下去。
李尚珏见戚如云惊慌至此,起身到她身旁蹲下,安抚道:“娘亲在怕什么?谁死了?”
戚如云看向李尚珏,泪光使李尚珏的面庞模糊不清,戚如云忙擦去泪水,要将李尚珏看个清清楚楚,若当初不是怀着李尚珏,只怕她也同曲之谣一样,随随便便就被处死了吧,她紧紧将李尚珏抱住,像抱住一个令她重获新生的至宝。
不安和恐惧蔓延至戚如云全身,她不停地发抖着,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