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茹到了林家,将李尚瑾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薛大娘子,薛大娘子替女儿不值,又把这些事同林员外说了。林员外听后大怒,当即叫人去李家请了李怀仁来。
李怀仁急匆匆赶往林家,林员外虽是盛怒,却还是亲自到家门首迎李怀仁,又叫丫鬟备了茶水、果盒,该有的礼,一样不落。
“瑾哥同我说,他打发了曲之谣,却又私下里将她藏起来当外室养,此事抱慈兄可知情?”林员外问道。
李怀仁拍案怒道:“这孽障!我实是管不了他了!明面上也同我们说打发了,谁知他竟偷偷养在外面。”
林员外知李怀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也不想戳破他,毕竟亲家还是要当的,彼此都给点台阶下才方便日后往来,便说:“亲家如今已知情,你且说说,此事该当如何?”
“亲家觉得该如何做,我就如何做。”李怀仁装作谦逊地答着。
“既如此,亲家找到曲之谣的住所后,便找个由头打发瑾哥去外地巡铺子去,只要瑾哥不在,事情就好办了。”林员外淡定说着。
“亲家放心,我定妥善处理了此事。”李怀仁答道。
“如此甚好。”林员外举起茶杯饮了一口,说:“我原也不想赶尽杀绝,这女子拿了钱到别处谋生去,有什么不好?可她偏偏要缠着瑾哥,竟怂恿得瑾哥连家也不回。我茹儿新婚不到一年,就要独守空房,这是打脸打到我林家头上了。”
李怀仁也举起茶杯,饮了一口,说:“亲家说得对,瑾哥一向温厚仁道,与茹娘感情甚笃,都叫那女子给怂恿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是李尚瑾的纯善易骗,和曲之谣的心机善诱,几句间就把曲之谣的罪定了。林员外对此次谈话甚是满意,亲自将李怀仁送到门首处。
前院方送走了李怀仁,薛大娘子得了消息,便跑去林奕茹房中,将林员外和李怀仁商定好的事告诉林奕茹,林奕茹听后,叹道:“爹娘真的宁愿对付一个身无长物的弱女子,也不愿接纳女儿重新回到林家吗?”
“你说什么傻话呢!”薛大娘子驳斥道:“你怀着身孕,生下的孩子姓李,你回到林家算个什么身份?孩子怎么办?任由你抱回林家?李家怎么肯?”
“只要爹娘愿意,这事就使得。”林奕茹心中委屈,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薛大娘子变了脸,收去温和的笑容,换上一副严肃的眉眼,厉声道:“你既嫁去了李家,便是李家的人,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嚷着要回娘家来。你是林家的女儿,不求你光宗耀祖,但求你风风光光嫁人,不给林家丢面子。此事往轻了说,不过是丈夫纳妾,原也不是多大的事,我们已经够维护你的了,你自己也该坚强些。”
林奕茹听了这些话,止住了哭泣,默默把眼泪擦干。薛大娘子说的这些话,她怎会不懂?这些话规训了她一辈子,可她还是妄想一个例外。如今既得薛大娘子如此回答,便也死了心了,只说:“我知道了。”
薛大娘子见林奕茹这般听话,又笑了起来,将手搭在林奕茹手背上,说:“好孩子,你一向是最听话懂事的。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等薛大娘子走后,茯苓才凑到林奕茹跟前,说:“娘子同大娘子说这些做什么?员外和大娘子怎会同意娘子回来住。”
“唉,我原也不过是想着争取一回,哪怕明知他们不同意。”林奕茹轻叹一声,又问:“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理曲之谣?”
茯苓摇了摇头,曲之谣如何,她根本不关心,她只希望自家娘子开开心心的。
可林奕茹跟茯苓不一样,她对曲之谣有着诸多感情,那是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李尚瑾不回家的那些夜里,她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幻想着曲之谣的模样,幻想她说怎样的话、做怎样的事,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竟叫自己的丈夫如此痴迷,那一定是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吧。
每每想到这些,林奕茹都心碎到落泪,她对曲之谣的想象似乎也从一开始的怨、恨,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怨与恨不再有清楚的边界,她已说不清自己对曲之谣是怎样的感情。甚至于想到曲之谣将不再隔在她和李尚瑾之间,林奕茹竟有些恐慌,没有了曲之谣,李尚瑾便会回心转意吗?
曲之谣,究竟会被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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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曲之谣如同往常一样,收拾好家务。她特地从枇杷树上折了一枝花来,插在陶瓶里,放在正房案前,对着窗,与院中的枇杷树互相呼应。
昨日李尚瑾来时,说奇货居新进一批鸭蛋粉,打在脸上,白中透粉,甚是娇艳,想今日会与她送来,于是曲之谣早早换了身粉色裙子,又煮了水,等着李尚瑾来同她吃茶。
水刚一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曲之谣正欲去撤火,却听得门被咚咚叩响,想是李尚瑾来了,又掉转了身子,兴致勃勃跑去开门,一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几个大汉,抵住了门,一把将曲之谣推了进去,由不得曲之谣反抗,三下两下,便将曲之谣的手脚捆住,又拿布堵住了她的嘴,扛起她,便往外走。
曲之谣看见门外停着一顶青呢轿子,是她梦中所见的那顶——迎她进李家门的青呢轿子。可还不等曲之谣反应,她便被随意扔进轿子里,她只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轿子里被撞得东倒西歪,难以平衡,口中堵着布,撑得她嘴疼,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满腹的恐惧找不到出口,只能从她眼中倾泻而出。
曲之谣被扔到李家大祠堂里,中间是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有序排列着,两旁是两排乌木座椅,坐在最前面的,一位白须老者,似是家族长者,另一位则是李怀仁,还有两位穿着官服的差役。他们都怒目看着曲之谣,叫曲之谣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惊惧。
曲之谣一看见李怀仁,便四处寻找着李尚瑾的身影,她的眼神慌乱地游走在众人之间,可她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恐惧便化作两行泪水,在她那张等待香粉的脸上划开两道白色的口子。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望向那张她唯一认识的脸庞,她绝望地盯着李怀仁,无助地摇着头,用眼神乞求李怀仁的怜悯。
然而,李怀仁眼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嘴巴发出冷酷的声音:“今日有两位头役在此作证,此人便是诱拐瑾哥的娼妓,请族长处置。”
那位白须老者盯着曲之谣,眼神中亦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他那过于融入世情的老成练达,只见他将手一挥,说:“既已查明原委,便按规矩处置了吧。”
白须老者的手落下,便有两个壮汉上前来,拽起曲之谣,走到事先准备好的凳子旁,将曲之谣按在凳子上,另有拿着板子的下人上前,举起板子,对着曲之谣的腰部重重打了二十下才收起板子。
杖毕,另有下人上前查看伤势,回复族长及李怀仁道:“人已昏厥。”
此时李怀仁才流露出一点痛心的神情,只见他闭上眼,对那两个壮汉说:“抬回去吧。”
看着曲之谣被抬走,族长方签字画押,将公文交由两位差役,客气道:“辛苦两位差役了。”
两位差役接过公文,他们早已收受了李怀仁的钱财,此时不过是走个过场,好让家祠处私刑这件事变得合法合规。其中一位差役说:“事既已了结,我们便回衙门复命了。”
“两位头役慢走。”李怀仁笑着同二位差役说话,又让富贵送二人出去。
那两名壮汉扛起曲之谣,将她放进轿子里,又抬起轿子,原路送回到李尚瑾安置曲之谣的小屋中,他们把轿子扔在院中那棵枇杷树下。
枇杷树的花还在落,风掀起轿帘的一角,将一朵枇杷花送到曲之谣的裙摆下,裙摆微微摆动,而后陷入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