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来的鱼腥味,与火车站久久不散的烟味混杂在一起。
三个人从窗口看向窗外。
这是一个老旧的火车站,站台比火车车厢矮一截。站头T形的石灰柱,毗邻一片不知名的杂树。所有人拥簇在门口,等待列车员搭好梯子,然后争相将行李、孩子都递过去。
“好臭啊,怎么一股死鱼味。”曾可莘捏着鼻子,没看准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幸好列车员一把抱住他。
“谢谢叔叔。”
列车员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一米六多,灌在制服里空落落的,“放假了?”
“嗯,来找同学玩。”
“县里卖海鲜的多,是有点腥,习惯就好了。”男人笑道:“你们不像县里的人吧?”
曾可莘指了指自己,“这么明显吗?”
男人点头,“这里的孩子没你们穿得这么好,回家也不会推这种小箱子。”
正说着,夏竹晟在车上道:“曾可莘,给我接一下行李箱,梯子太窄了,不好拿。”
“大小姐有必要吗?才几天……你带这么大一个行李箱,到时候谁提?”
“就让你拿一会儿,那么多屁话!等会下来我自己推,别矫情了,快接住。”
“我来我来。”
列车员帮忙取下箱子,夏竹晟道谢后,不满地朝曾可莘说:“我可不像某人空着手来,箱子里装的都是给荷叶的特产。”
“啥呀!你买东西不告诉我?叛徒!彻底的叛徒!”曾可莘转头,“屈玉覃你不会也背着我买了礼物吧?”
屈玉覃正在和列车员说话,显然没有留意到他。曾可莘继续大叫道:“车站怎么没信号?群消息刷不出来了。夏竹晟,你看看你的行不行?”
另一头列车员踩住窄窄的梯子,忍不住问屈玉覃:“从哪里来的?”
“东城。”
“这么远?东城是个大城市啊,怎么想着到我们这里来?不会专门来找同学玩吧?江北县有什么好玩的。”
他干笑了两声,另一边喇叭催促着,一位女乘客突然扒住门,“师傅,师傅我还没下。”
“怎么这么慢?”
“忘记拿玉米面了。”
江北县不是这趟火车的终点站,停靠时间有限。女人步履维艰,胸前绑着一条黄色的束带,她托着隆起的腰腹,手中抱住半大的女婴,“耽误你们了,不好意思……”
“没事,快下来,要发车了。”
列车员抱住女婴,女人下车有些踉跄,屈玉覃见状将她抱了下来。
“谢谢,谢谢你小伙子。”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讪讪捋了捋发髻,“我妹妹来接我了,平地我拿得动,走了。”
火车鸣笛,列车员将梯子踢走,一把跨上了火车,“家里一定有兄弟姐妹吧,是个懂事的孩子。去吧,朋友们还在等你呢。”
“嗯。”
屈玉覃望着车厢,隐隐对列车员的话感到怅惘。
“发什么呆呢,我们去哪里找荷叶?电话也打不出去。”
“先出站吧,他应该在外面等我们。”屈玉覃说。
“屈飞雁真的不来吗?”夏竹晟忽然问。
“他要补课。”
“天呢……我没听错吧?天文台都能放弃,真不像他的风格。他不会不喜欢荷叶吧?”夏竹晟问。
“为什么不喜欢荷叶?”屈玉覃停下脚步。
“荷叶现在和你这么好,他吃醋呗。你不知道吗?他幼儿园那会儿天天和别人打架,不就是为了证明他和你才是最好的嘛?”
“哇塞,你们双胞胎感情这么好?我以前看书里都写兄弟俩为爱痴狂、反目成仇。”
“曾可莘,你都看的什么恶心巴拉的言情小说?”
“你们女生不是最爱看这种吗?”
“什么啊,我很有品味的好吧!”
江北县的火车站很小,与客运站一南一北,夏竹晟崭新的行李箱在各种颜色的蛇皮袋中格格不入。没有直梯,她拎了一会没拿准,箱子直接从楼梯上掉了下去,以至于她被执勤人员骂得狗血喷头。
提着擦破了一点“皮”的行李箱,屈玉覃站在出口处。
风里咸咸的腥味愈发浓郁,对面是个小型海鲜市场。蓝色的棚盖、红色塑料大盆,以及像蛇一样盘曲的水管,色彩杂沓。水管四处“游走”着,地上湿漉漉一片。
江北县和辽城不同,它有着一种陈旧的湿润感。
屈玉覃又走了几步。
不远的三米之外,在街角大理石的石球处,男孩牵着一个矮矮的女孩。
他背着熟悉的双肩包,手中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女孩编着麻花辫,头发黄黄的、卷卷的。她的脸也很圆、胳膊很白,和哥哥不怎么相像,嘴角那两个明显对称的酒窝旋转起来。
男孩仍然穿着那套洗得几乎掉色的红色套装,外面套了层厚厚的灰色棉衣,整个人看上去很臃肿,可他的脖子细细的、长长的,十分削瘦。
他们安静地站着。
忽然,女孩蹲下来看跳出水盆的鲫鱼,她想凑上去捏一捏,却被男孩拽走。最后,男孩将那条鱼扔进了水中。鲤鱼溅了他们一身水,女孩愈发水灵灵,男孩只能将外套脱下绑在腰间。于是,他们变成了一红一蓝的搭配,就像市场的大棚和大盆。
“那不是荷叶吗!就那个,红红的,是他吧!”
曾可莘嚷嚷着,远处两个小人似乎也听见了,朝他们挥挥手。
“哥哥哥哥哥哥!那就是你的同学们吗!”
女孩奔跑着,从那头到这头。荷叶被狠狠地甩在身后。
“哥哥,这个漂亮姐姐不会就是和你天天晚上聊天的人吧!”荷花又说。
夏竹晟一把拥住小女孩,蓝色的酷儿裙子扭到了她的胳膊上。
“什么?夏竹晟你天天和荷叶夜聊?”曾可莘道。
“才没有。”夏竹晟换了个胳膊抱。
荷花担心地问:“姐姐,我太沉了吗?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没有。”
“我哥哥说我太胖了,需要减肥。”
“小女孩减什么肥,一点都不重,姐姐一只胳膊就能扛起你。”夏竹晟违心地松开一只手,此时胳膊肘都在打摆子。
说罢,荷花又突然从她胳膊上跳了下来,立即跑回到哥哥的身边,“哥哥,拿出来,把东西拿出来!”
荷叶经不住花略略一阵折磨,忍不住抬高声音:“你别动!东西都要掉了,就不能忍一忍!”
“快点嘛。”
于是,没一会儿,罐装的可乐便被女孩塞到他们三个人手中。
“哥哥,你怎么就买了一个吸管,太粗心了。”女孩抬抬手,不满地嘟囔。
荷叶拉上书包链,将手中塑料袋中的黑鱼翻了个面儿道:“吸管是给那个拿箱子的哥哥的。”
“哦。”荷花眨巴着眼睛,直溜溜地瞅着屈玉覃。
屈玉覃也看着她。女孩越来越近,最后将打了一个结的长吸管递到他手中,“哝。”
“谢谢。”
“哥哥,你比我哥哥长得好看。”
“真的吗?”屈玉覃弯下腰。
荷花认真地点点头,“你白。”
“你哥哥也不算黑吧?”屈玉覃抬头,荷叶别过脸去。
“黑!”荷花毅然决然地肯定。
荷叶拉了拉她的麻花。
“疼,哥哥疼!”
荷叶又若无其事地松开,荷花气鼓鼓地飞过去一个白眼。
那头曾可莘不服气了,妹妹夸了夏竹晟,又夸了屈玉覃,偏偏漏了他……他也很帅的好嘛,怎么可以这样!
“妹妹,你看哥哥帅不?”
荷花眨眨眼,“你看上去比他们都小,你几年级了哥哥?”
“我和他们一个班的!”曾可莘气急败坏,“妹妹,你不能因为我脸圆就把我看扁了!世界上的帅哥有很多不同类型的!”
“哦。”
“不准哦!”
荷花忍不住笑起来,她稚嫩的童声在曾可莘耳里像是肆无忌惮的嘲笑。一气之下,他从夏竹晟手中将荷花抢过去,一把将人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荷花又咯咯地笑起来。
“你真……挺重的……”
“瞎说!”荷花眨眨眼,“哥哥,他是不是瞎说?”
荷叶摇摇头。
“哼,我跟你说。”她将头歪下去,贴住曾可莘的发鬓大声道:“你比我哥哥帅多了,他世界上无敌最最丑……”
“给世界上无敌最最帅让让位……”
“曾可莘,你不要把妹妹哄你的话当成真的好吗?”夏竹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哎呦,屁股疼。”曾可莘叫起来。
“刚才不是得瑟适应能力强吗?才坐几分钟就受不了了。”屈玉覃无情地吐槽道。
“谁知道这么颠。”
五个人坐在面包车里,司机是樟哥的朋友,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开车。
“这段路比较陡,前面马上就是大路了。”荷叶说。
曾可莘摸摸屁股,“没事,我能忍!”
三个小时的车程,几个人百无聊赖,夏竹晟忍不住打开箱子,拿出零食分发。
荷叶见她又拿了个玩偶兔子递给荷花,连忙道:“不用了,她不玩这些。”
“怎么可能不喜欢,小女孩都喜欢玩偶。”
荷花刚才还大大咧咧,上了车反而羞涩起来,躲在荷叶的胳膊肘下面,腼腆地舔舔刚掉的大门牙,“姐姐,我确实……不太喜欢……不用了……”
她的语气拖沓得实在不像不喜欢,一车子的人都被她逗笑了,荷叶只好道:“算了,你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