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耶!”
女孩捧着兔子,乖乖地依靠在他们中间。“这是一个英国品牌吧,挺贵的。”荷叶问。
夏竹晟道:“你认识呀?这个牌子质量好,婴儿也可以直接接触的,不会过敏。”
“听我室友说的。”
“对了,曾可莘之前给庾音送过差不多的,但我这个是新款。”
另一边曾可莘不屑地“切”了一声,小声叨叨:“叛徒。”
“你说什么曾可莘?”
“叛徒!”
“再大声点,小声逼逼算什么男人?”
曾可莘不屑地扭过头,“反正屈玉覃也空着手来的,这我就放心了。我们这个叫随性自由,好朋友才不在乎这些虚的。对吧,荷叶?”
他说着,荷叶和屈玉覃两个人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屈玉覃觉得今天荷叶偷瞄自己的频率比往常还要高。
“怎么了吗?”他忍不住问。
“没有。”荷叶立即低头。
“荷叶,这是给你爸爸买的茶叶,特别香。还有这个,这个是东城有名的刺绣,我让我舅妈特意去选的,送给你妈妈,肯定适合!”
荷花半弯曲地站着,整个人随着车子来回摇晃,她依在夏竹晟的大腿边上,看她一件一件拿出许多新奇的东西,最后伸手摸了摸柔软的刺绣丝巾,说:“我家没有妈妈。”
“啊?妈妈不在家吗?”
“不是,妈妈去世了。”荷花说。
“啊!”
空气停滞了几秒,夏竹晟涨红了脸,连连望向荷叶,“抱歉……我不知道……”
荷叶摇头,“没事,我没说过。其实你们不用带礼物,我也没准备什么给你们。”
这头夏竹晟不敢说话了。
气氛过于僵持,屈玉覃指了指荷叶手中的塑料袋,“你买了鱼?”
“嗯,阿婆让买的,她已经在煮饭了,我们回去就能吃。”
“太好了,最喜欢吃家常菜了。”曾可莘说。
荷花觉察不到空间中的僵持,抱着兔子玩得不亦乐乎,嘟囔说:“哥哥今天早上搭了好久的衣服,但是他的审美太差了,穿这么红,和我的蓝裙子一点儿都不搭!”
听见妹妹这么一说,荷叶立即道:“我只是喜欢红色。”
“你哥哥这么漂亮,你肯定也精心搭配过吧?”夏竹晟忍不住逗她。
“当然啦,这是新裙子,哥哥买的。”
面包车的后座不算很大,后一排可折叠的座椅被收起来放行李架,于是四个人面对面坐着。
车子驶入大路时,天色彻底黑了。路边没有路灯,只能靠车灯观察四周的景色。
树在车窗中闪躲,人脸在树缝中连绵。
屈玉覃坐在荷叶的对面,看着对方斜靠在玻璃上,下颌轻轻扬起。荷叶昨夜洗头时,头发应该没有完全吹干,所以前额的刘海微微翘起,像眉心前撑起的小伞。
曾可莘晕车,给车窗开了条缝。夜风在几个人中流窜,空气中有东城的姜丝鸡饼的味道。
荷叶低头,他困了,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打了个哈欠后,他顺眼看向荷花,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屈玉覃跟着笑,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后,下意识揉了揉眉尖。他用指骨抵住太阳穴,然后将笑容藏在手背之下。
荷叶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两个人无言地对望着。
屈玉覃朝他抬抬眉,荷叶疑惑地眨眨眼,屈玉覃眨眨眼,荷叶再疑惑地抬眉,最后凑过来。
屈玉覃什么都没说。
荷叶歪头。
屈玉覃指了指他的手指,“怎么弄的?”
“盘子刮的。”
“做饭时刮的?”
荷叶摇头,“之前帮忙办婚宴,有个盘子碎了一小块,洗的时候没看见。”
“QQ上你没说过。”
荷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扣弄着指甲,“没什么好说的。”
“我有创口贴。”屈玉覃从书包的隔层里取出一条,荷叶看着他,两个人相视一眼,荷叶先一步移开,“我自己弄就好。”
敷料在手指上缠绕,颠簸间,荷叶缠歪了,又撕下再粘好。
“你上午也是坐这个车来的火车站?”
“嗯,胖哥前两天在村里帮忙,早上送货我就跟着一起来了。”荷叶问:“你们坐火车累不?”
曾可莘抢先一步答:“累,老累了!不过我和夏竹晟还行,倒是他板着个腰不肯躺下,十几个小时真够倔的。”他撞了撞屈玉覃的胳膊。
夏竹晟道:“屈玉覃有洁癖,好多人脱了鞋子四处踩,他不适应呗,而且厕所抽烟的人,怪臭的。”她摇了摇头,“难闻得要死。”
屈玉覃看着荷叶的脖子一点点变红,又看他无措地挠着虎口。
“从东城到县里基本只有老式的绿皮火车,不太方便,回去时我让人送你们去辽城坐高铁。”荷叶说。
曾可莘终于反应过来,“哎呀,我们可是男人,夏竹晟也算半个吧,这点苦怕什么!”
车子到了,小松也陷入夜晚。已经过了饭点,几个人饥肠辘辘。村里的路太窄,他们在巨松林的入口处下车,迎面的沙枣的香味扑面而来,夏竹晟深吸了一口,“好香。”
“这是沙枣树的味道,在松树林里面。”荷花在前面领路,她的小棉鞋在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几步一回头,走几步又回头,最后挽住了牵夏竹晟的手。可又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哥哥,于是利落地伸出另一只手。
“不牵了,路窄,没办法三个人并排。”
“站我后面嘛。”荷花不开心地撅撅嘴。
荷叶拿他没办法,只好轻轻地勾住她的手指。
“阿婆——我们回来了——”
女孩稚嫩的嗓音在小路上回荡,一盏晕黄的灯在堂屋前亮起。没一会,院子也亮了,新装上的白炽灯让整个老屋都看上去分外明亮。
“哇,哥哥你买的新灯泡真亮!”
荷叶问:“阿婆,你一个人怎么不开新灯?”
“我看得见开什么开,浪费电。”
“阿婆,鲫鱼我买了,是不是来不及煮了。”
“明早给你们做鱼粥,今晚炖了排骨汤。”
“哇塞!”荷花像白炽灯旁的小蛾子一样扑入堂屋。
屈玉覃站在院子里,打量这个四四方方的地方。
水泥地浇成的院子,比马路高处一层,外面用红砖搭了一圈围边,正好圈住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树前放了两张长板凳、一张方形的矮板凳,还有两个红色脸盆。
堂屋的门口是两整块厚木头,外层隔了层镂空的钢筋栅栏,正好映出下层的红色福字。福字不知道是不是去年贴的,斑驳剥离了,剩下年画娃娃胖胖的手臂。
厕所在外面的茅屋里,用砖墙砌成,最前面盖了块布,难怪之前在旅馆时,荷叶想上厕所直往外跑。
“都进来哩!来来,幺叶儿的同学,进来进来,我去盛饭。花儿,来帮哥哥姐姐们拿筷子。”
他们的阿婆只有自己胸口那么高,她穿着红色碎布罩衫,正蹒跚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阿婆,你坐你坐,我去端菜。”
“都在灶台上,汤有点凉了,你添点柴热热……”
刚才还肆无忌惮的几人,一挤入这不大不小的陌生的堂屋后,忽然局促起来。
夏竹晟不知道还有个奶奶,打开行李箱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两包去核的话梅。曾可莘长了一副乖乖的脸,一把被阿婆拉住,“你们坐车可累?”
“奶奶不累,我们又没干什么。”曾可莘答。
“这里老远哩。”阿婆从柜台上抓了两把糖,“尝尝,幺叶儿他爸去年从辽城带来的糖。”
糖放得时间久了,包装纸有些粘乎。屈玉覃撕开外面一层塞进嘴里,眼神在屋内打转。
其实他们进来的第一眼就看了。
一个女人的遗照。
工工整整地放在柜子上。笑着的、青春洋溢的,看上去十分很年轻。
夏竹晟自知刚才自己在车上说错了话,现在盯着照片,半晌说不出话来。
“吃饭了,你们快坐呀。我和荷花一边,小夏你和阿婆一起坐吧。”
“嗯好。”
两句话的功夫,四个人分散在三边。热气腾腾的菜瞬间抚育了他们奔波时的疲惫。
“这个山羊肉好吃,你们尝尝看,我炖了一整天。”
“奶奶好好吃呀,这个豌豆也好吃!”
“好吃就好,好吃就多吃点。”阿婆笑得开怀,忍不住催一旁的荷叶,“幺叶儿,来吃,快凉了。”
“来了。”
荷叶将一碗小小的、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盛在照片旁,然后挨着屈玉覃和荷花坐下。
“奶奶,你为什么叫荷叶幺……幺叶?是这么说的吗?”曾可莘笑。
“哎呀,他比我家小丽小嘛,而且生出来个头小、人瘦,荷花没出生前,我们都以为他妈妈不生了,所以叫幺叶儿叫惯了。”阿婆道。
面前的瓷碗年龄大了,碗沿沾着一些黑色的小点,屈玉覃用筷子摩擦了几下,没有擦掉。
“熏黑的,不脏。”
屈玉覃对上荷叶的视线,点了点头,许久没有动筷。
“幺叶儿前几天跟我说东城的朋友要来,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菜,怕你们不爱吃、吃不惯!”阿婆说到这里,忽然放下碗筷,起身朝另一个屋走去。
荷叶忍不住跟着一起起身,“阿婆,你找什么?我帮你找,你走路不方便。”
阿婆挥挥手,好一会后才重新转到桌边,将几个红纸塞进几个人的手中。
“阿婆!”
程阿婆将荷叶一把按下,朝大伙儿道:“我们村里的规矩,小孩第一次上咱家必须给的。幺叶儿他爸在外面打工,家里没一个像样的家长,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算是我半个孙儿,大家不要嫌……”她尽量让自己不说方言,却磕磕绊绊,说了好一会。
屈玉覃捏了捏红纸,里面露出一张黄色的二十元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