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了,荷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荷花还气鼓鼓地盯着他。
“干什么?快睡觉,你明天还要做寒假作业。”
女孩的眼睛翻了翻,“阿姨真坏,又骂你。”
“别管她。”
“哼,浪费了可乐。”荷花舔了舔嘴唇,倒在床上,肚子看上去鼓鼓的。
“让你不要一罐子都喝掉,肚子难受吧。”
“才不难受。”说着,她悄悄地从床上下来,踮脚跑到柜子前。
“荷花。”
女孩一下子泄了气,把他们中间的帘子狠狠一拉,然后再度翻倒在床上不动了,“那我明天喝。”
“明天也不行。”
“啊!哥哥你吃独食!”
她翻身起来,荷叶隔着帘子,看见她毛茸茸的头发,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吃独食了,你说怎么着吧。”
“我不信。”女孩站在床上,双手撑着绳子,脑袋搁在帘子上探出脑袋。
“你干什么,我换衣服呢!”荷叶立即拿衣服挡住。
“我看看嘛。”荷花眨眨眼睛,荷叶拿她没辙,索性不换衣服了,起身整理傍晚买的东西。
“你要带同学回来玩啊?去哪里玩?我可以去吗?”荷花问。
“你听谁说的。”
“阿婆。”荷花双脚摸索着脚背,“阿婆说你让她后天晚上多做几个菜,最少三荤三素一汤。我们过年才吃这么好的。”
“和你没关系,人家才不要和你这种小屁孩玩呢。”
“哼!”
荷花不高兴了,彻底滚进了被窝里。荷叶把灯拉灭,屋里瞬间陷入黑暗,“睡觉。”
“不睡。”
“都十点了。”
“小丽姐姐上次打电话给阿婆,说你在学校上课都要上课十点,你骗人。”
荷叶笑起来,“那是迫不得己,现在放假早点休息呗。”
“那你等会不要偷偷玩手机。”
荷叶没说话,又听妹妹说:“哥哥,不会就是你发消息的人要来我们这里玩吧?男生还是女生啊?”
他故意避开发消息的人的性别道:“都有。”
“带我去!”
“不去,天文台太远了,你坐车受不了的。”
“天文台是什么?”荷花问。
“看星星的地方。”
“星星啊……”她拖长音调,“小松也可以看呀。”
是啊,星星小松也可以看见,荷叶也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去天文台。可是,江北县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们后天来,我可以一起去接吗?”
“可以,你快睡吧。”
“那哥哥明天你帮我裙子洗一下,我想后天还穿这个。”
“好。”
屋内传来浅浅的鼾声,荷叶枕了一会看向窗外。月色模糊一片,他盯了一会,仍然没有睡意。花略略说的没错,他习惯了学校的作息,最近几天凌晨才睡着。
不知道保持这个动作多久,他终于从枕头下摸出手机,联上了网络。
屈玉覃:曾可莘拿到复赛时咱们唱的歌了,发给你看。
屈玉覃:我们后天下午四点到江北县。
荷叶来不及看图片,立即回:好,我去接你们,确定四个人吗?
屈玉覃:三个,屈飞雁不肯来。
叶子:哦。
屈玉覃:他要去补课,没时间。
叶子:好吧。
屈玉覃:到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记得充好电,随时开机。手机尽量放在口袋里,别冻得又关机了。
荷叶心想他当然知道。
窗户上的月亮过于朦胧了,晕晕一片,透过玻璃,看不出什么形状。
其实小松的天很蓝,白天是,晚上也是。
荷叶忽然觉得小松挺美,虽然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游戏厅和书店,但是有漂亮的松树、酸溜溜的沙枣果、阿婆做的红枣莲子汤,以及徐徐的夜风。
就如同此刻一样。
屈玉覃或许也会喜欢吧?
很多人觉得小松贫瘠、贫穷,可荷叶觉得他的小松是丰腴的。
云遮住了一部分月光,模糊的月色渐渐黯淡一些。手机跳动着,对方问:中午那个人为什么发这些?他以为我是你女朋友?
嗯。
可他发不出这个字。
叶子:他有病。
他又说:他经常拿我的手机发消息给暗恋对象,所以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屈玉覃:所以我是你的暗恋对象?
什么啊?
暗恋对象四个字怎么能够比女朋友三个字更微妙?
荷叶觉得手指发烫,脖颈也在发烫,他突然坐起身,背手去探。肯定是刚才搓脖子太用力,所以血液循环加快了。
太热了……
他掀开一点被子,冷风窜进秋衣秋裤,可浑身仍然躁得坐不住。
小松的冬天比东城闷,离家时间久了,搞得他不太习惯。他想着,趿拉着鞋子下了床,一旁的荷花哼唧了几声。确认她没醒后,荷叶才偷偷走到堂屋。
他踩在大门的门槛上,脚背拱出一个弧度,竹编的拖鞋也劈出一些小小的竹丝。
月明星稀。
桌边的抹布微微晃动,风吹着吹着,云走开了。
一览无余的天空,没有尽头,没有被污浊,也没有东城的嘈杂。一切都是平静的、远离世俗的。
荷叶吸了吸鼻子,从门槛走到院子,甩掉脚上的拖鞋,光秃秃地站在院中的长凳上。
他回想这个学期的点点滴滴,有些愕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朋友不再只是程小丽和丁江意。
风吹动,长凳微微颤动。
荷叶不知所措,一头扎进了房间。他翻弄着塑料袋,在好几罐可乐中,找出一根红蓝条纹的吸管。
唯一的一根。
他摆弄着,从顶部把它拉长,然后折叠成弯曲的形状,最后轻戳在罐口,倾听气泡在墙内破裂的声音。
“哥哥,你好吵……”小丽嘟囔地翻了个身。
荷叶放轻声音,又轻轻关上房间的门。
他一点儿也不困了,开始打水,把荷花的裙子洗掉,又拧了两块抹布,把桌子、椅子、柜台里里外外重新擦了一遍。最后,他点了一根半截的蜡烛,放在妈妈的照片前。
就着这一点光,他看起了《夜航西飞》。
蜡烛燃尽,天色初明。
荷叶放下书,打开刚充满电的手机。他开始研究每个人的空间,研究他们的头像和个性签名。
堂屋仍然很黑,月光并不从此处经过。
拂晓时刻,荷叶起身套上棉衣和袜子,又拿了块毛巾帮妈妈擦脸。
他默默凝视着妈妈,又默默地想,屈玉覃有什么不同。
这个人骗过自己,这个人也帮过自己。他背他从厕所到宿舍楼,他带他穿过银杏树,在肯德基的门口放飞机,他们在月台聊天,他们在辽城的深夜淋雨。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人。
他很温柔,也很毒舌。
日出透过玻璃窗,托盘上的烛油闪闪发光。
男孩起身,该出门挖养草去了。
第二幕:青木
歌词:《风筝》
长长的风筝
扎得长长的渔线
这头是我和外公
那头是爸爸和妈妈
船长水手 以及出海的人儿
带回长长的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