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媛放慢步子,默默说:“你观察得好仔细。”
“你们老板,那个冯小杰不会在意吗?”荷叶问。
“我们早分手了,况且他本来也没把我放心上。我和他就是随便……”“玩玩”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她道:“随便谈谈。”
“店里其他人知道吗?”
“他们想不知道都难吧,但现在这个……”她吸了口气,“暂时没人知道,包括小丽。我还没告诉她。”邹媛犹豫道:“你能先别告诉她吗?”
“她知道了不太好。”邹媛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其妙说了这句话。
“嗯。”
男孩的点头竟然让她愈发难堪,她忍不住找补说:“我不是很随便的人,以前也没有这么经常换……男朋友。”明明刚才还说自己只是“随便谈谈”来着,邹媛懊悔地捏了捏手臂。
“我只是一直一个人,很没安全感。我不会带坏小丽的。”
说罢,她更后悔了,觉得自己欲盖弥彰。
荷叶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惊慌失措,“之后如果还发生上次那种事,你们可以报警。其实小丽她打架也不怎么厉害,只是爱逞强。”
“好。”邹媛应了一声。
招待所往西是职业学校的另一个门,这条路和桃园路不同,店铺很少,除了两家文具店,其他都是旧民居楼。
此时,余霞成绮。
邹媛抬头,感慨道:“小丽从辽城回来那天也是这么美的夕阳。”
荷叶跟着仰头。
“那天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送她回来的。”女孩扭头,男孩的侧脸陷入黄昏之间。光与影子在他的下颌处交接,那是天穹投下的胎记。
“他是小丽的亲戚吗?”邹媛的声带发出哑哑的响声,喉结鼓动着,随着光影一起变得缓而慢。
“不算亲戚,但也可以这么说。”
“哦。”邹媛发出不明音节,低头清了清嗓子,“他人很好,还请店里所有人吃烧烤,那天冯小杰都被他灌醉了。”
“樟哥酒量确实很好,我从来没见他喝醉过。”
上次樟哥不允许荷叶缺课,单独送小丽回了茂禾,这也难怪小丽之后嫌少提起糟心事。只要有樟哥在,好像就没有他处理不好的事。
想到这里,男孩顿了顿问:“最近江凝来过吗?”
“啊,她啊。”邹媛道:“好像上个月见到过,她带了儿子回来,叫什么意来着,个子特别高。他也在你们高中上学吗?”
“他在实验。”
“哦,不过你们都在一个城市,关系还那么好,以后能彼此照应,真好,我在东城都没什么朋友。”邹媛叹了口气。
“小丽跟你提过丁江意?”荷叶忍不住问。
“啊,他叫丁江意呀?小丽没怎么讲过,就是上周他们俩一起出去吃日料,小丽回来跟我说生鱼片嚼起来软绵绵的,蘸酱特别呛鼻子。”
女孩努力回忆那天她们的对白,荷叶却走了神。他记得丁江意以前不吃生鱼,甚至连鱼都不爱吃。
“到了,就是那里了。”
黄昏将新粉刷的墙壁晕成橘色。阴影下,墙壁上的石粒绒绒地伸展着。小木门、透明橱窗,以及门口绿色小塔似的富贵竹,与宜杰理发店不同,看起来很新。
“叶子!”
喊声中,吊起的招牌突然拍打在后墙的铁板上,英文字母摇晃着,发出频次不一的响。荷叶被惊得退了好几步,再抬头。
二楼的窗户边,小丽的大半个身子探出窗框。她的左手被招牌撞了好几下,此时表情呲牙咧嘴,右手上的刷子摇摇欲坠。
油漆落了几滴。
“疼不疼?”荷叶喊道。
小丽甩了甩麻花辫,“一点也不。”
荷叶没有戳穿,“你在干什么?”
“刷墙,二楼厕所的墙壁有点发霉。”小丽说罢,忽然招招手,“叶子,我的辫子好看不?店里姐姐教给我的,她说麻花辫反手编一点儿不土。你说是不是比以前洋气?”
荷叶无法辨认麻花辫与麻花辫的区别,但能确定的是小丽后脑勺的头发长齐了、说话时声音也中气十足,比起医院时娇弱的模样,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很多。
“笑什么呀?难道不好看吗?”
小丽蹙眉,摸了摸发尾。荷叶生怕她掉下来,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谁料那油漆又落了几滴,直接命中他的手掌心。
“程小丽!”
“麻花辫”立即缩了回去,紧接一连串的小白点倾泻而下。邹媛递来几张纸,荷叶无奈地擦了擦。
于是,中气十足的喊声变成了楼梯上哒哒的脚步声。
“叶子!我想死你了!”
小丽尖叫着,企图一把搂过男孩的头。
看着那白花花的围裙,荷叶吸取了教训,连忙伸手擒住她的肩膀。
“啊。”
她动弹不得,嚷嚷:“感情变了,叶子!”
“你看看你多脏。”
“切。”小丽没底气地撇撇嘴,随后小手一摊,侧身道:“江阿姨开的新店,好看不?里里外外收拾过了,一大半都是我干的!”她拍拍胸脯。
风吹过,写着“雪SNOW”的大招牌轻轻地摇。它暂时还没定好位置,遮住了部分宣传小字,但任人细看,也能分辨出——
“美甲”“美睫”“半永久”。
这几个字眼,荷叶每个都认识,但每个都看不太懂。
“好看吧。”小丽凑近了,油漆味直窜天灵盖,荷叶顿时觉得这气味比消毒水还难闻。
女孩不满道:“你嫌弃我。”
“没有,好看的。”
“哼,你来怎么不跟我提前说?”见骚扰荷叶无果,小丽跑去一旁揉邹媛的脸,“还和阿媛一起来了。啊,你的嘴巴真好看,我都想亲一亲……”
“小丽……”邹媛也推了一把。
“你们都嫌弃我。”小丽假意叹气。
“我给你发了。”荷叶解释。
“你是前几天发的,没说什么时候!”小丽理直气壮。
“刚刚放学时我也发了。”荷叶又说。
“哦……”女孩心虚地拉长语调,“我没看呢,也没想到你们放学那么早,还以为得七八点呢。”
荷叶发现小丽这些日子活泼许多,心情看上去不错,完全不像刚来时那个受气包的模样,这是一个好征兆。
“姑娘,招牌现在给你们按上去?”店里一师傅问。
程小丽说:“好,需要我帮忙吗?”
“你们人多,帮忙搬一下梯子吧,昨天我给人抬冰箱左手有点扭了,搞不动。”
“好嘞。”小丽蹦跶跑进门,荷叶还来不及跟上,她已经双手扛着折叠升降梯出来了。
“小丽,我帮你吧。”邹媛道。
“不用不用,我拿得动,而且一个人好使力,你来了我反而没办法拿。”
见邹媛还想搭手,荷叶道:“让她去吧,她力气大得很,跟牛一样。”
“你才跟牛一样。”程小丽没好气地瞥了一眼。
“那是什么,大力水手?”
“叶子!你就不能说点好看的人吗?”小丽愤恨地放下梯子,一旁的师傅还火上浇油:“我儿子四十了,还比不上你有劲。”说着,比出一个大拇指。
荷叶也跟着比了个大拇指。
“哼,不跟你们这群没品位的人说话了。我去买盒饭了,这个点打折,饿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