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给程小丽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他不知道美甲店具体的位置,只能去宜杰美发店找人。
店里客人不多,一共才两位。
“呦,又来找程小丽啊?”
说话的还是之前那个门童,他的耳钉更多了,头发倒是漂成了灰扑扑的白色。
荷叶嗅了嗅,终于想起那些女生身上的味道来自于哪里。他又用力闻了一次,有点晕。
“荷叶,是你吗?”
“呦呵换人了?这个确实更漂亮。”
荷叶没有理会门童的戏谑,下一秒邹媛挽着袖子从里侧出来。
“你怎么来了,小丽不在这里干了。”
荷叶点点头,“刚刚遇到胡春梨,她说小丽晚上会找你吃饭。”
“一般是这样。”邹媛腼腆一笑,“不过他们店今天装门头招牌,她要很晚才回来。”她看了眼荷叶,继续道:“东西拎得动吗?要不带你去我们住的地方,你先把行李先放那边,我再带你去找小丽。”
荷叶犹豫片刻。
“没事走吧,很近的,小丽也住那屋。”
路面有许多小洼,雨天时容易积下水潦,晴天时陷着一粒粒石粒。染膏中的氨水和双氧奶的气味悠悠地、无时不刻地,从下水道涌来。
每走一步,荷叶都会踩到一个小洼。
鞋尖陷进去,前跖区弯曲,然后鞋子跟着柔软。橡胶底和斜面间有时裂开一个缝,微微露出跖骨,等他再踏出小洼,跖骨便也看不见了。
距离上一次来到这里,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
或许是习惯了学校的一切,荷叶抬头,觉得这些建筑很陌生。
从宜杰理发店到宿舍,他们需要从门面旁隔着两幢居民楼的楼梯上去。楼梯狭窄,拐弯处搁着各式各样的杂物。有些垃圾袋堆放时间久了,发出异味,引来很多苍蝇。
“这里租的都是附近的人,隔断间,人比较多。”邹媛尴尬地踢了踢垃圾,尽力给荷叶腾出一条路。
“你们住几楼?”
“六楼,也是顶楼。我和小丽睡其中一间,另外两间住着店里的其他人。”邹媛掏出钥匙,才发现他们门口堆着几个没盖上的饭盒,炒饭撒了一地。
“都是女生吗?”
“有一间不是。”
屋子比想象要小,自然比不上小松的堂屋。进门摆放着各种尺码的鞋子,玄关侧面是桌子和开放式的小厨房,隔壁就是厕所。里屋一共三间卧室,一间朝着正面,另外两间面对面,处在厨房两边。
“我和小丽住这间,离厕所近,进来吧。”
其他屋好像有人,荷叶刚脱下鞋,便听见男人的咳嗽声。
“他们有人今天休班,估计在睡觉呢。”邹媛解释说。
荷叶点头,跟着邹媛去了里屋。
房间不大,朝阳。窗户开着半扇,没有拉纱窗。对窗是两张一米二的小床,一床上米色的被褥随意铺着,另一床是粉色的大牡丹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本来三个人一间房,另一个女生回家不干了。”
荷叶认得,右边的被套和床单是阿婆做的。小丽小时候不肯叠被子,阿婆拿竹鞭子抽过她的屁股蛋。于是,后来无论多晚起床,她都会老老实实地叠好。
“这里有一瓶牛奶,我最近减肥,你喝吧。”
荷叶接过娃哈哈,顺手将牛奶和习惯放在桌边的桌子上。桌子上其实没什么,都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瓶瓶罐罐,以及一个硕大的、再也熟悉不过的鸟笼。
笼门开着,里面放着一个小碗,有水有粮,还有风干的粪便。
“小松果出去玩了,有时候晚上回来,有时候隔几天饿了才回来,所以我们一般会留个窗缝。”
荷叶才知道小松果竟然已经这样通灵性了,忍不住问:“小丽教它的?”
“算是吧,不过那鸟本来就很聪明。”直视久了,邹媛下意识避开男孩的目光,她走到床边,尴尬地将被褥塞到身后阴影处,“小丽喜欢和它说话,小松果心情好时应几句,心情不好时老拿屁股对着她,还拉屎。”
邹媛被自己粗俗的字眼弄得红了脸。荷叶跟着笑,随即看见另一个东西。
他都快忘了,那几条和小丽在桃园路水族市场买的“鸿运当头”。
鱼缸换了个新的,缸内摆着彩色石子和水草。“火苗头”还是那三条,一条最胖,另外两条瘦小一些。相比最开始时,它们都大了不少。
“还挺有精神。”荷叶弹了弹玻璃缸,最小的那条瞬间窜进水草中。
正在喂食的邹媛笑了笑,“嗯,不过这鱼好难养的。”
“难吗?”
她将鱼粮放上微波炉,指甲划过玻璃缸,“你看这条,最胖的,前段时间生了病,差点儿噶了。”
“怎么会生病?”
邹媛不习惯被荷叶一直盯着,“有一段时间它不吃东西,也不动弹,窝在角落吐泡泡,甚至有些翻肚皮。小丽去找卖鱼店的老板,他说这种鱼寿命都短,一般都是小孩玩的,养不了多久。老板还说可以给她换条新的,但小丽不肯。”
说着,邹媛垂下头去。
其实,她不敢看荷叶是有原因的。
从小到大,她是累赘,是麻烦。舅妈不喜欢,舅舅也讨厌她。在那个家里,只有表弟对她友善,可渐渐地,他开始盯她洗掉的内衣,盯她日渐丰满的胸膛,盯她夏天不穿袜子的脚裸……
到了东城以后,这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它更赤裸、更汹涌。
但幸好,她已经成年。
恋爱可以,亲吻可以。至少那些人会保护她。
可小丽和她截然不同。她没有谈过恋爱,不懂为什么要向男孩示弱,不懂为什么要轻声细语地说话,她还说自己有两个很好的弟弟。
每次听她提起这些时,邹媛会紧紧抱住膝盖。她已经十九岁了,见过舅舅家的弟弟,见过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这种纯粹的担忧或亲密,和她拥有过的都不一样。
“……小丽只想要原来这条,但老板也没办法救它。后来店里来个大爷剪头,他正好养鱼,小丽便带他来房里看,那人说鱼缸太小了,鱼会压抑,小丽就换了个大的。”
“它们现在吃的鱼粮其实要比之前都好。卖鱼店老板说这鱼不兴吃这么高级,反正最多也活不过半年。小丽不服气,还和老板打赌,说万一她能养活一年,老板就送她一个带水泵的新鱼缸。”
“那要是她输了呢?”荷叶笑。
邹媛也跟着笑,“去店里免费打两个月的工。”
“是她会做出的事。”
荷叶将下颚枕住手臂,他的视线黏在那三条“鸿运当头”上。透过玻璃缸,漂亮的眼睛层层叠叠,邹媛盯得入了神。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一个朋友就好了,她在心里想。
“也只有她会把男客人单独带上楼了。”荷叶偏头,发丝映在鱼缸上,衬得“火苗头”更红。
“啊?”邹媛才意识到什么,“是哦,太危险了,等她回来我跟她说,下次不许了。不过你放心,晚上睡前我们都会锁门。”她急着补充。
“嗯。”
“你不想喝牛奶,我给你去倒水吧。”
邹媛拿了杯子往客厅跑,她没有合上门。透过缝隙,荷叶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他的长相和理发店的门童很像,只不过更壮,脸上还有很多痘痘。
门吱呀地晃动,那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后退了两步,也朝这头看了几眼。他转而笑起来,像是意料之中地低头道:“有新男人了?”
邹媛一开始没理他,后来才小声嘀咕什么,听不太真切,大概是:“小丽的朋友。”
“眼光不行啊,他还是学生吧,顶什么用。你……”他上下打量,“以前跟什么冯小杰啊,要我说还不如跟我呢。”
“你别乱说。”
“嘁,装什么装。”
“你谈恋爱了?”去往找小丽的路上,荷叶倏然开口问。
“啊?”邹媛张惶问:“你怎么会知道?”恍然,她大声解释:“不是刚才那个,你不要误会。”
“理发店二楼新来的男生?”
邹媛愣了神。
“我看见你枕头旁的手机壳了,和他的是一对。”
男孩的语气笃定,邹媛只得不好意思地承认说:“嗯。”
“你下来找我时,他朝我看了好几眼,而且他个子很高,我记得之前店里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