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玉覃挥挥手,“嗯,再见。”
“再见。”
道别完,门快合上的那一刻,荷叶突然急匆匆又推开,突兀地想问问屈玉覃寒假还愿不愿意来小松玩。可门真被推到一半时,他噤了声。
屈玉覃还在那里,搬了一张凳子坐在过道中央,他的半条腿向后曲着,另一条腿轻轻踩在边沿,整个人向后仰去。
屈飞雁在整理桌面。他似乎很不擅长,因为看上去十分烦躁。屈玉覃却很认真地看着他,脸上说不清是疑惑,又或者只是在放空地发呆。
忽然间荷叶想,他们的关系至少不应该像传言中的那样不和。
下午的校门口寸步难行,太多私家车拥堵在路口,料冯免怎么喊也不管用。荷叶到达茂禾时,已经临近五点半。
为了错峰,学校提前放了假。荷叶等了好几辆公交才挤上车,好在出了学校那块儿,车上的人不算多,多数是买菜的老人。
落日余晖,茂禾广场像陷入橘色沼泽的一座破旧的岛。
太久没来这里了,上一次还是台风天。那场台风淹没了半座辽城,许多工厂的机器报了废,幸好小松只是接连下了几场雨,没什么大碍。
身边职业学校的学生来来往往。相较东国,他们多数穿着颜色各异的棉服、大衣,少有几个裹着膨胀的羽绒服。女生们更爱披发,偶尔还夹杂着几个卷发或棕色头发。
荷叶盯了一会,分辨这发型是不是天生,过了一会又觉得她们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
“欸,那个男孩是不是看你了?”
“他长得真不错,挺帅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好亮啊,不会戴美瞳了吧?”
“不会吧,男生很少戴美瞳的。”
周围讨论的声音不算小,荷叶有些狐疑。
“他又往你这边瞧了,不会看上你了吧?”
女孩们嗤笑成一片,男孩更迷茫了。
“侧脸也好看,个子估计没一米八,但好像也还行,瘦显高呀。衣品是差了点儿,还拎着个破麻袋,不过你可以教教他嘛……”
不确定她们讨论的对象是谁,荷叶拿着大包小包在人群中穿梭,刚想侧身绕过,突然被其中一个女生挡住。
“你哪个班的?”
“我?”荷叶觉得莫名其妙,可那女生却直直地望着他。
道路愈发堵塞,周围的人止不住小声抱怨,那女生却置若罔闻,“刚入学的?看上去年龄很小,我们是商务英语的,你呢?”
荷叶摇了摇头。
“完了,长这么帅,是个傻子。”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另一个女生道。
荷叶这才意识到刚才她们真的在讨论自己,后知后觉点了点头。
“实验高中的?他们学校帅哥多。”
荷叶摇头,“东城国际。”
“东国的?”诧异间,女孩止不住地上下打量,“不像啊……”她扭头问:“东国的,和咱们不是一路人,还要不?”
“这么牛逼,那可是东国啊。我喜欢,他肯定很聪明。”
“前几天还说喜欢又帅又傻的,你的话真是一点儿也不可信。”
“我改变主意了还不行……”
“行行行。”那女生摊开手,“小帅哥,那手机号给一下呗。”
人流量少了些,周围仍旧嘈杂。荷叶提得有些累了,将手中的彩色麻袋放下,似懂非懂地移了移身子。
“欸,问你呢。”女生催促。
他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啊?瞧不起我们,还是有女朋友了?”
荷叶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自然不知道这叫“搭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拒绝,正糊涂时,突然听见:“呦臭小子,搁这儿耍帅呢?我看几天不见,皮痒了?干杵在学校门口装什么装?生怕我看不见你腿往外头伸。还有你这头发,你说说看,这么长的,现在东国流行?你们老师竟然也允许?”
脖颈传来一阵窒息感,来者立即用胳膊压住他的大动脉。荷叶头一歪,忽地闻到一股烟味,视线顺势下移——
酒红色的新指甲盖,红得像要滴血。它的主人只是曲了曲手腕,那食指、中指之间便落下一大截烟灰。
荷叶后退了一步。
“别动。”女人拧住他的后腰肉,将右脚卡在两人一寸之间,骤然他们俩动弹不得。
“嘶。你干什么,胡春梨。”
他们俩本就差不多般高,胡春梨的这番动作之后,荷叶有种密不透风的感觉。
“你们挺牛,手都伸到我这里来了?”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怎么了,害怕了?期中考考得怎么样啊?小女孩们。”
“呸,真倒霉。”
“她的男人。算了算了,我们走吧……”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女生瞬间没了意思,不情不愿地扯着身后几个朋友道:“明天去宜杰烫头?他家二楼来了个帅哥搞美容的。”
“美容一向不都是女的吗,怎么突然来了个男的?”
“不知道,冯小杰搞来拉客的吧。去不去?”
“最近没钱了,等我晚上问我妈讨点……”
那几人走远了,横插在荷叶后腰和小腿后的手脚终于也松了力度。
胡春梨晦气一般地跺了跺脚,看了眼已经烧尽的烟,忍不住吐槽:“你刚儿就不能走快点?操蛋的,浪费我半根烟。”
“是你突然拉我,我准备走了。”荷叶道。
“拉你?我那是救你好不好。怎么了,小小年纪不学习,真要和她们谈恋爱?我告诉你,那几个女生可不好惹,商务英语三班的,谈过小男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玩了就丢,还喜欢死缠烂打。”
男孩愣了愣,“我不知道。”
胡春梨翻了个大白眼,“等真看上你了,她们能直接跑到你学校,到时候你就在东国出名了。”
“我们放寒假了。”
“刚才不早说,白救你了!”
听到这里,荷叶没忍住笑道:“谢谢。”
没烟抽了,胡春梨无趣地将烟蒂扔进垃圾桶,她随手擦了擦那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唇,单手撩拨了一下耳侧的头发。
“为什么你来了,她们就走了?”男孩问。
“我想泡的人,她们能抢走?更何况……”她笑了一声,又转身重新扎了个马尾。
“什么?”
“她们打不过我。”
“所以她们以为我和你是一对?”荷叶不可置信地问。
胡春梨实在没忍住骂了两句脏话,“才反应过来!?怎么滴,你还吃亏了不成?我才比你大几岁!”
“你谈过很多男朋友吗?”荷叶指了指自己,“我这么大的。”
“放屁,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谁喜欢啊?我喜欢年轻大的,长得贼酷,有肌肉的那种,你连我、不,程小丽都打不过,弱不禁风。”
“小丽的力气比很多成年男性都要大。”荷叶道。
胡春梨不耐烦,奈何找不到新的烟,在荷叶无比耿直的凝视下,她烦躁地大喊了两声:“怎么了,没谈过不行?我最讨厌男人了,还非得谈个给他玩啊,我是什么贱人吗?老娘只想要赚钱,我又不是邹媛,你问个屁啊!”
“哦。”荷叶默默点了点头,想起很久之前小丽说过的那些事,问:“那她们为什么会以为你谈过很多?”
见他傻模傻样,胡春梨彻底投了降,撇了个斜眼道:“能有为什么?看我不正经呗。不正经的人爱泡男人,而她泡的男人肯定也不正经。”她故意指过来。
荷叶不为所动,甚至没意识到她在攻击自己,反而问:“你哪里不正经?”
“抽烟、化妆、骂人,还爱打架,你不也觉得我不正经。”胡春梨自嘲道。
“一开始是这样,但也不全是。刚才你不还帮了我?”荷叶陈述事实说。
“闭嘴吧。”
胡春梨的脖子彻底红了,不知道是不是黄昏映的。她踩着小跟皮鞋哒哒走出巷子,“滚吧,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话就有用了。你不是来找程小丽吗?她最近不在冯小杰那边干了。江凝搞了个新美甲店,在学校西门,这边是东门。不过这时候她一般回理发店找邹媛吃饭了。”
“谢谢。”
“谢个屁。”
胡春梨又劈头盖脸骂了荷叶好几句,才往招待所的方向过去,走到一半,她忽地扭头,“你今晚住哪?”
“火车上应该可以睡。”
“你想直接回去?大晚上哪里来的火车?”
“夜里有一班。”
胡春梨皱眉,“程小丽也走吗?”
“我问问她。”
“她最近挺忙,估计一时半会走不了。”
荷叶应了一声,胡春梨没理人。他拎上东西正准备离开,只听见女生远远道:“招待所今晚我坐班,你如果没地方住,可以给你打七折。”
“谢谢。”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