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吃完,樟哥打来了电话,荷叶匆匆挖了两口面,着急去接人,“屈玉覃,我明早才能回去,刚才跟金老师请过假了,你先回去吧,车费和房费我回去给你。”
屈玉覃放下筷子,“谁说我要回去。”
“啊?”荷叶一愣。
“刚才打电话的是你的樟哥?他到医院了?”
荷叶点头。
“走吧。”
“你也要去医院吗?”荷叶问。
屈玉覃抬头,“不愿意?”
“不是……怕浪费你的时间,更何况下午还要上课,你不去学校真的可以吗?”
“瞎操什么心,我心里有数。”
荷叶提着鸟笼和一小袋糯米,两个人打伞走进雨中。经历一整夜的洗礼,路面上反光得通亮,男孩习惯了小松淅淅沥沥缠绵的雨,没想到城市的暴雨如此惊人和可怖。
他们俩顶着一把伞,遇上门前设有遮挡棚子的,荷叶钻进去,于是两个人一个在石台下,一个在石台上。
“你一直喊樟哥樟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屈玉覃见荷叶蹦蹦跳跳,与昨晚回去时拉都拉不动的颓唐劲儿全然不同,忍不住发问。
“他比我大十五岁,个子高,头发黑,还特别怕热。”一想起樟哥,荷叶的心都变得轻盈起来。
“没了?”
“他什么都会……钓鱼、抓龙虾,做凳子椅子,他还会做灯,小丽家的羊圈也是他搭的,还有这个。”荷叶提起鸟笼,小松果被震得飞扑了两下。
“说得无所不能一样。”屈玉覃忍不住道。
“本来就是,他什么都会!”男孩眼中少有地溢出崇敬和依恋,屈玉覃凝视着他的时候,被牵引着走了神。
“说起来,你见过这种鸟吗?”荷叶有些兴奋,他打开鸟笼,那蛰伏的红翼鸟没有一丝犹豫,黑影般窜出了笼子。
“你把它放了干什么,不要了吗?”屈玉覃惊地问。
“之前我和小丽试过,出了笼子它也会回来,不知道在外面灵不灵。”荷叶真的不确定,养着小松果也好,放了也罢,他本就没想养它一辈子。
小松果飞去了一旁的香樟树上,树上也有其他鸟在叫唤,雨后它们的调子愈发高亢。
“鸟没有剪羽翼,走了可能就不回来了。”屈玉覃仰着头说。
荷叶吹了会风,听见熟悉的鸟叫声,片刻之后小松果从枝干中“腾”得飞出来,它一个滑翔,掠过路边的电瓶车,一头扎进荷叶的帽子,扑腾两下重新回到鸟笼之中。
屈玉覃第一次见人这么遛鸟,更没见过长得这样独特的品种。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它长得奇怪,经常受到同类的排挤,所以才那么亲人。”
“万一是自己不想回去,况且它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抓了去?”看着这鸟,屈玉覃渐渐想起荷叶那套红色的针织衫,好像好久没见他穿过了。
“是吗?”荷叶轻叹一句,没头没尾地喊了声:“屈玉覃。”
“嗯?”
荷叶认真道:“我们现在算朋友了。”
“不然呢?”屈玉覃将手攒进口袋中。
荷叶轻笑一声,小松果忽然飞到屈玉覃的衣领上,许是他的毛衣上还留有荷叶的气味,它打个转,没站稳中道滑了下去。
屈玉覃伸手托住,手中突然被塞进一个鸟笼,他听见一声大喊:
“樟哥。”
抬头间,荷叶如同离弦的箭,飞奔着拥入一个男人的怀抱。
雨絮絮抖动,落在伞柄和伞尖,四散为透明的条布。伞面后仰,露出三米处一张成熟男人的脸。
这人很硬,不单指轮廓和骨骼,而是一种滚烫的气息。
一双浓眉大眼,笑起时将眉角处风吹日晒的疤痕勾起。
屈玉覃没办法用“帅”字形容这个名为“樟哥”的男人。在他看来,凌乱潮湿的皮肤、未剃净的胡渣、指甲间抠着洗不掉黑泥的印子,更像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人。
可荷叶不这么想。他挨着丁樟的脸,下一刻便被胡茬刺得嘴唇发麻。
“想哥吧,两个多月没见着了。”
“想,特别想。”
“还是出去读书好,嘴都不硬了。”丁樟抓着男孩的膀子,下意识去团那张小脸。他的大手胡乱地揉搓着,没下一丝轻手,满掌的茧膜的荷叶不能呼吸。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丁樟忽然皱眉。
荷叶刚退烧,深吸了两口气,气息也比往常短且烫,“没有,昨晚没睡好。”
“骗哥呢?”
手掌再次盖住了男孩的脸,末了弹出一记重重的脑瓜,“到底你病了,还是小丽病了?”
荷叶吃痛间推开,“我真没事,小丽昨天暴雨溺了水,现在还在挂水。”
小雨中,两个人湿淋淋,丁樟终于不再捉弄。他从星河区打摩的过来,全身只拿了件衬衫挡水,里面的毛线衫也湿了个彻底,索性脱了下来。
“樟哥,光膀子不冷吗?”
“没事,哥体质好,医院里有暖气。”
丁樟一转眼,只见那把藏青色的大伞还杵着,伞后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孔,他们俩面面相觑。
“你认识?”丁樟凑过来问。
荷叶才想起,“是我同学,他陪我一起来的辽城,叫屈玉覃。”
“可以啊,去东城人开朗了,交到新朋友了。”说着,那对乌黑的眼睛停在屈玉覃身上,他拍拍荷叶的胸膛,先一步迈开步子,
丁樟很高,长年干活膀子壮实,那些重物压出的疤,在胸前、背部磕下经久不退的褐色斑迹。他笑了笑,拍拍屈玉覃的肩,“小伙子这么帅,长得真不赖。”
他没给屈玉覃说话的机会,自然拿过他手中提着的鸟笼,转头问:“你怎么还带了小鸣子来?”又道:“哥回去给你加两块锌片,上面让程嬢嬢弄点儿漂亮花布,这样雨天也不怕了。”
荷叶拽着丁樟的手掌,第三次阻挡他捏住自己的脸颊。丁樟忍不住大笑,将荷叶夹在咯吱窝下,问屈玉覃:“小帅哥,辽城人?”
“东城。”屈玉覃道。
荷叶插嘴:“人家是陪我来的。”
“这样啊。你家里父母做什么工作的?你来他们不担心吗?”
“樟哥。”荷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忍不住打断,丁樟却根本不管他:“如果没事了,等会我帮你叫车。”
屈玉覃不紧不慢道:“不急,他们比较放心我,没关系。”
“哦。”丁樟道。
屈玉覃又答:“我妈在古籍研究所工作,我爸在北城开工作室,主要研发机器人。”
丁樟意味深长地抬眼,“都是知识分子啊,难怪你看上去这么俊,在学校肯定也优秀,怎么和我们家荷叶关系这么好了?”
荷叶有些难堪,抢道:“我和他都参加了合唱团,平常一个组练习。”
“你还参加了合唱团,哥怎么不知道?”丁樟皱眉。
“你忙着谈恋爱呢,我说过的。”荷叶说。
丁樟显然不服,辩解说:“你肯定没说,你说的我从来都记得。前几天你说学校里特别忙,我都忍着没敢打电话。”
荷叶自知露了馅,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丁樟继续问:“小帅哥,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我们是双胞胎。”
“弟弟好啊,年龄相近,互相有个伴。我们家小叶子虽然有个妹妹,但年龄相差大,不然能一起上学有个伴。”
这次屈玉覃先率先开口问:“您也在辽城吗?”
“对,我在配件厂干活。”他像想起什么,拍了拍荷叶说:“欸,你同学也在,我喊你爸过来,他刚从崇明区回来老念叨你,晚上一起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