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皱巴巴的红色地毯,鞋尖擦过,褶起山丘式的波浪。
半夜三点多,过道没有一丝声音。
屈玉覃打开尽头的门,将房卡插入,刹那间热气扑面而来。他放下鸟笼和伞,走到床边,一松手,男孩倒入白色被子中。
他终于松了口气。
窗外仍在下雨,隔绝着玻璃,声音像蒙了层罩子。他背身看了眼床上的荷叶,掏出手机,没电了。
洗手间的水流哗哗作响,肥皂碎成白色渣滓。反复多次后,镜子中的人闻了闻,终于没有鸟屎味了。
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屈玉覃觉得热,但屋里的空调并没开。他脱下外套和毛衣,全身还在冒汗。
手机充上了电,他倚靠着椅子坐下。小松果还在扑腾,不厌其烦地撞击着笼子。
“你不困吗,这个点儿可买不到糯米了。”
他轻了叹一句,只能抽出点纸巾垫着鸟笼下方,小松果蹭着纸巾拧了一会,没多久它打了个喷嚏。屈玉覃扭头,见床上的人还算安稳,拿出吹风机对着鸟笼一顿吹。
鸟干了,也消停了。屈玉覃觉得自己从没有那么累过,趴在桌上看手机,才发现屈飞雁两个多小时发了几条消息。
屈飞雁:你们去辽城了?今天大暴雨,能打到车吗?
屈飞雁:人呢,到了吗?
屈飞雁:荷叶家里出事了?
大拇指滑动着屏幕,蓝色天空的头像是灰色的。他枕着手臂,回复道:刚到酒店,荷叶的朋友在辽城溺水了,他担心,我陪他来看一下。
才发过去几秒,那头像闪了闪。屈飞雁果然设置了隐身。
屈飞雁:不回来了?
屈玉覃打字:都几点了,到家也早上了,不折腾了。
屈飞雁:他朋友怎么样?
屈玉覃道:没什么大事,但住院观察。你怎么还没睡?
屈飞雁:刚做完一张化学卷子,准备睡了。
热水壶开了,屈玉覃起身去接。他向来不用酒店的杯子,但今天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只能把带有水垢的马克杯烫了又烫,然后倒了重新烧。
“麻烦精,准备吃药了。”他起身摸了摸男孩的额头,还是烫,但至少脸不再红一片白一片。
男孩的衣服把床单染得有些湿,屈玉覃解开他的外套,摸了摸,毛衣也是湿的。他又伸进去摸秋衣,一样。可能男孩穿了太久湿衣服,不小心碰到皮肤时,觉得特别冰。
难怪会生病。
酒店里的浴巾不敢贴身穿,屈玉覃用吹风机吹了吹自己的毛衣,准备给荷叶套上。
湿衣服不好解,黏在身上皱皱巴巴,他半坐在床上,将男孩从后边抬起来。荷叶虽然瘦,但身条长,骨头也硬,屈玉覃费了半天功夫,才拽下他的外套。
“冷。”
听见呢喃,屈玉覃愣了几秒,随后见他又没动静,继续拽,“忍着点,才脱了一件。你腰用点力气,看着不胖,骨头怎么这么硬。”
“樟……哥,小丽,小丽她……”荷叶迷迷糊糊说着些梦话。
屈玉覃热得单衣都湿了,费了半天终于扒完他所有上衣。
荷叶不算白,身体的皮肤接近小麦。他太瘦了,发烧时呼吸加快,于是胸前的肋骨浅浅地起伏着,只有手臂处蒙着层薄薄的肌肉。
幸好毛衣大,套起来方便。套完衣服后,荷叶扭了扭,双手抱住胳膊,腰和肚子也露出一截。屈玉覃拽了拽,男孩低哼两声,整个人蜷抱起来。
“这么缺乏安全感。”
屈玉覃累得没动,看着白色床单上毛茸茸的一坨,忽然觉得这人少了点阴郁气,竟然变得柔软起来。
视线下移,裤子还没脱。
也不是第一次了。
内心挣扎了一会,屈玉覃三下五除二给扒了,谁知道他外裤里还有毛裤,毛裤里还有秋裤。他没见过穿这么多裤子的人,再加上床上的人一直曲着腿,他实在拔不掉,热得半道去洗脸洗手。
再度回到床边时,男孩自己把裤子踹掉了。屈玉覃舒了口气,看了眼剩下的松垮的内裤。
不能再脱了吧,屋里也没有换洗的内裤。
呆站了一秒,他伸出手背探了一下,干的。
“冷,樟哥……冷。”
“别喊了。”屈玉覃被吵得闹心,“这么热的房间还觉得冷?”他差点儿以为自己也发了烧。
荷叶支支吾吾低吟不断,颠了个身子将下巴埋进毛衣中。屈玉覃无奈,只能从衣柜里又翻出一备用被,这次男孩终于消停了。
屈玉覃重新坐下,手机里屈飞雁发来的图片,配文说:从没见你用过这东西。
他仔细看,是晚上荷叶送给的手机壳,回复道:荷叶送的。
屈飞雁:这个也是他的?
配图是茶几上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另一个颜色和型号的手机壳。
屈玉覃:他送给朋友的,忘记拿了。
床上的人不像方才那么老实,呢喃两声,突然从床上站起来,把屈玉覃吓了一跳。
“你醒了?”
荷叶没回应,立在床上站了会,许久往下走。
观察了一会,屈玉覃确定这人没醒,找了双拖鞋给荷叶套上。
“去哪里?”他跟着。
荷叶晃晃胳膊,毛衣掉下去一个肩膀,“上厕所。”
“厕所在你左边。”屈玉覃给他拽好衣服。
“哦。”
荷叶似睡非睡地点头,特别稳健地朝厕所走去。屈玉覃以为他明白了,坐下来拆药盒,谁知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一阵冷风嗖得灌了进来。
“你干什么!”他冻得一惊。
荷叶呆站了两秒,傻傻愣愣地回头,挠了挠头发。
“好冷。”
“冷就关上!”见他不动,屈玉覃只能自己跑过去关,“你跑外面干什么去?”
荷叶停顿了两秒,迷迷糊糊说:“厕所不都在房子外面吗?”
屈玉覃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拉着人往厕所去,但自己总不能帮他□□,于是带上玻璃门在外头等。
屈飞雁还没睡,他继续问:新手机壳怎么不用?
屈玉覃回复道:不喜欢用就不用。
屈飞雁没有再回复。
鸟和人终于都不闹腾了,屈玉覃总算可以休息一会。刷完牙他想着两个人怎么睡,一看荷叶一人霸占在中央,眼睛闭得紧紧,自己一动,他就喊冷。屈玉覃热得难受,只能穿着单衣单裤躺在最上面。
墙角还有蜘蛛网,仔细嗅,空气中的霉味似乎淡了些。忙了半天,睡意全无,他翻出屈飞雁刚才发的照片。
灰色很简约,其实很适合自己的手机。
对比之后,屏幕很快被熄灭,头发缓缓垂至太阳穴。
夜灯下,人很疲惫,却始终睡不着。屈玉覃发了会呆,强迫自己闭上眼。
他其实不喜欢住酒店,因为空间狭小,隔音很差。他闻到木头腐烂的味道、下水道隐隐的腥臭,以及雨水湿漉漉的潮气。
鼻子又嗅了嗅,他挽起衣服的下摆,拽在额角,于是整个胸膛便暴露再空气中。终于凉快了一点。
窗外雨声泠泠,玻璃上响起忽大忽小的敲击声,有时候清脆,有时候沉默。寂寥在雨中弥散,呼吸也渐渐平静,恍惚间,他忽然睁开眼。
那天也是雨天,也是这样的气味,一个惶恐瘦弱的人站在昏暗之中,他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屈玉覃倏然将衣服扯下,头顶的灯刺入眼球,他不得不再次闭上。不知适应了多久,再度睁眼,他看着身边这张面容,忽然感到一丝心安。
醒了。
好热,怎么会那么热,快要不能呼吸了。喉咙传来一阵巨痛,他猛然起身,止不住地开始咳嗽。
周边一片黑暗,他头疼地眯起眼,迷糊间听见窗外的雨。
还没停啊。
对了,自己发烧了。他摸了摸床头,打开壁灯,才发现这里是酒店。不知道怎么盖了两条被子,他掀开,终于好受了些。
下身空荡荡,毛孔舒张,荷叶茫然了许久,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而这件毛衣好像是屈玉覃的。
他人呢?
荷叶移动着视线,半睡半醒间找到拖鞋。
桌面上,小松果还在睡,而手机在口袋捂了一晚上,又能开机了。
窗帘拉着,视线有点糊,他想透透气,忽然停在飘窗前。飘窗上躺着一个人,半曲双腿,脑袋枕在背过的胳膊上,下面什么都没垫,光脚盖着一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