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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肆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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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过后,男孩的脸色突然拉松,他默默摇了摇头,丁樟随之僵硬,道:“那算了,没事。”他拍了拍荷叶的脑袋,赔笑着朝屈玉覃解释:“他爸腿脚不便,荷叶担心,那咱们就三个人吃。”

“我都行。”屈玉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过问。

三人寒暄几句一起进了医院,荷叶进去陪小丽说话,丁樟去厕所拧干毛衣,后者回来时见屈玉覃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同学,你多坐一会,他和小丽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两个人估计要唠一会。”丁樟指了指病房里侧。

医院上午嘈杂,尤其今天还是周末。他们才说几句,一个车祸后满脸是血的男孩正被两位医生用担架抬进病房。

屈玉覃盯了好久,终于晃过神,“嗯”了一声。

“昨天辛苦你了,荷叶刚跟我说了,是你帮忙打的车。一整晚都没睡好吧?”丁樟没有进病房打扰的打算,反而递了一瓶红牛递给身边的人。。

“我喝这个就行。”屈玉覃拿了另一瓶矿泉水,喝之前掏出刚才买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瓶口。

丁樟忍不住道:“你们城里小孩真把细。”

“把细?”

“我们那边的方言,爱干净,有时候说习惯了,换不回口音。”

丁樟打开红牛,灌了好大一口。他上午给建筑工地送配件,来来去去地跑,接到电话时,人正在送货路上。面包车司机嫌医院远不肯来,他担心荷叶人生地不熟被骗了,只好随手拦了一辆摩的,没想到小叶子还带来一个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荷叶东城的同学,以前那些都是同村人,不说熟络,也都知根知底。丁樟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多年,不说目光如炬,一个小孩什么脾性还是能看出一些。

屈玉覃性格稳重,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第一眼就觉得不简单。

“我们平常在厂里干活,有时候太热了就直接喝自然水。”丁樟道:“你们城里孩子估计没尝试过。”

红牛不好喝,他之前看会计的儿子爱喝,一瓶还老贵,以为城市孩子都喜欢,谁知道也不都这样。他咂了嘴两下嘴,又灌了几口。

“我弟小时候太热了也爱喝,但总闹肚子痛。”屈玉覃道。

丁樟摆摆手,“那是他体质不行,我常年体力活,随便喝点水马上就蒸了,从来不生病。”

屈玉覃点头,问:“荷叶也会说方言吗?”

“会,小时候常说,现在说得少了。你们呢?之前我和一个东城建筑老板吃过饭,人看着挺肥,一讲话吴侬软语,我屁都没听懂。他还说自己只跟东城人做生意,那还吃个屁饭,谈什么谈。”丁樟骂两句,想着不合适,摸了摸烟盒,没抽出来。

“东城话确实嗲一点,我奶奶爱说,上小学后老师们都说普通话,几乎都忘了,但能听得懂。”屈玉覃道。

两人说话间,荷叶中途出了趟病房,丁樟便把半罐子红牛递给他喝。

“渴了吧,这个还挺甜的。”

荷叶手中还拿着冷却的毛巾,于是嘴巴直接够着男人的手,喝了口急了,饮料便从嘴边滑进领口。

“从小喝东西漏嘴巴,也没看你嘴上有缝啊,不会从这洞漏出来的吧?”丁樟拿衬衫给荷叶擦,说着说着,直接戳住了男孩那个小小的梨涡。

荷叶瞪了一眼。

“好喝吗?”丁樟问。

“没可乐好喝。”

“真挑嘴。”丁樟叹了一句,剩下几口自己一饮而尽。

屈玉覃沉默着,手指无聊地按动矿泉水瓶,瘪下去的塑料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荷叶说小丽有点发汗,护士在帮忙擦背,他还说小丽嫌弃药苦,要去楼下买两块糖。

丁樟塞给他两张十块,让他再带包烟。荷叶嘀咕了一句“少抽点”,又傻乎乎跑下楼去。

医院早上人多,病房区域稍显安静。几个护士路过交流,屈玉覃才知道,昨天辽城那艘船出事死了好几人,小丽命大,是其中症状最轻的一个。

他皱皱眉,塑料瓶越捏越瘪,不知是不是被捏到了极限,有些膈手。

“哥,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屈玉覃倏然道。

丁樟见他神情奇怪,少有地停顿了几秒,“你说。”

“荷叶那个症状,到底怎么回事?”

外头的喧哗声将他的说话内容掩盖,两个人沉默着,丁樟放下红牛,罐子发出回音。

“我们学校高一、高二都是全封闭寄宿式,澡堂也是公共澡堂,挺不方便的,万一被别人看见,大家都比较敏感,所以可能不太好。”屈玉覃又道。

“同学都知道了吗?”丁樟沉默中问。

“暂时只有我。”屈玉覃回答。

丁樟对准垃圾桶,把易拉罐丢了个准,“那小子我看着长大,平常性子慢,总需要别人捂着他,才可能熟一些,没想到才去高中一两个月,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真的……挺意外的。”

屈玉覃犹豫道:“还能看好吗?”

“不知道。”丁樟抹了一把脸,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做心理斗争,最后松口说:“其实,这事我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一方面他不愿意,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

迟疑间,他闭眼掐住自己的眉心,“我带他查过很多次,去过好几个医院,一开始医生说他骶骨有小裂缝,自己能够恢复,不需要手术干预。后来有个医生说可能是隐形脊柱裂,但已经痊愈了,因此属于正常尚未发育完全,再后来学习压力大、生活习惯不好、家庭遗传什么说法都有。”

楼下荷叶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了他们,朝这边招手,他朝丁樟眨眨眼,然后又朝屈玉覃抿嘴笑笑,指了指收银台,用嘴唇示意,“我等结账。”

屈玉覃点点头,继而皱起眉毛,“就没有一个比较准确的结论吗?”

“没有。”丁樟手抱着头,“因为根本查不出躯体性毛病。”

“病例本上怎么写?”

“急迫性尿失禁以及尿无力。”

屈玉覃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个症状,院里也有老人年轻时工作弄坏过身体,一般是由于压力大膀胱肌肉力量不平衡,再加上身体机能的衰弱,容易出现类似的情况。

“会不会是气候问题,或者心理长时间处于焦虑状态?”他继续问。

丁樟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说的。”他吞咽着口水,用只有两个人才听见的音量道:“这件事荷叶自己可能也忘了。”

屈玉覃一愣。

“他妈妈去世了吧,你知道吗?”

“嗯。”

“荷叶出生时比一般孩子瘦,看着肉嘟嘟,摸起来一把骨头,发育也慢,初中前个子和程小丽差不多,脾气也比现在差。”

“他现在也挺瘦。”屈玉覃说。

丁樟笑了笑,“吃饭吃得少,小时候吃饭跟要他命一样,追着跑着才肯多吃两口,他妈妈废了不少劲儿。”说着,他的神色渐渐凝重,“他妈妈,我管叫霜婷姐。霜婷姐去世时很年轻,三十三岁,那时候荷叶十岁,他妹妹一岁多。

“霜婷姐在生荷叶后身体就不太好了,长了一个肿瘤,起初是良性,断断续续吃药保持得不错,但后来身体越来越差,难以调理,医生建议保守治疗,但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了。当时,所有人都不同意她保胎,不管是荷叶他爸,还是村里一些熟知的人,但霜婷姐不知道听了谁的话,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说着说着,丁樟太想抽烟了,无奈医院不允许,只能重新将刚才的易拉罐拉出来,狠狠踩了一脚。

“她走得很突然,那天下雨,荷叶爸不在家,家里剩两个小孩,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丁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霜婷姐离开前是有预感的,所以舍不得孩子,将他们紧紧抱在怀里。”

“但人还是半夜没了。”

屈玉覃心一沉。

“你们年纪小,对这些没有概念。”丁樟轻笑了一声,“人死后皮肤会变得很松,一捏便留下指印,但时间久了肌肉会慢慢僵硬,直至全身僵直。我到时,霜婷姐已经走了很久了,那时候荷叶醒了,他就窝在妈妈怀里傻傻地看着我。”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我把荷花先抱出来。”

屈玉覃觉得自己有些耳鸣。

“那荷叶呢?”

“他十岁了,个子高,被抱得特别紧,所以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医院里两个人相顾无言。

丁樟不堪回忆。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医生说有时候刺激太大,小孩会下意识逼迫自己忘记。但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夜里小松下着雨,我做了两把竹伞,大的是黄色的,小的那把缠了蓝色的琉璃穗子,想第二天送给他们母子俩。”

男人的声音开始哽咽,屈玉覃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手中的纸巾不知何时被扯得稀烂。

“这些跟荷叶说过吗?”

丁樟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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