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过后,书店内的人为之惊呼。
荷叶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又听见屈玉覃长叹一口气说:“选上了又能怎样,未必真能开上飞机。”
“体检很难吧,曾可莘说飞行员都是千万里挑一。”荷叶翻弄着手中的绘本。
屈玉覃点头,“扁平足不行,视力不好的不行,身高体重、听力嗅觉,检查血液、心电图,光是初检就很复杂,定选后力量、步态、体能、心理、家庭,哪一样都很重要,更何况一切结束后也仅仅只是一名飞行学员,未来还要经历更漫长的训练和选拔。”
窗外雷声肆虐,屈玉覃不知看向哪里,他忽然扭头,朝荷叶笑道:“你知道吗,有些人为了能成为一名飞行员,甚至害怕自己长太高,不上学、不睡觉,闹绝食要去打抑制激素。”
他的语气飘渺,像对着空气,又像荷叶,或者自言自语。
“有一次清明去给奶奶扫墓,郊区晚上很黑,回来时墓地没灯,他走到半道忽然撒泼,非说自己得了夜盲症,惹得大半夜联系应叔叔去医院做检查,最后什么事都没有。”
顶光投射在绘本,留下不同大小的阴影。荷叶摆弄着,那阴影忽大忽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曾可莘忽然打破了儿童区的安静,“今晚要下特大暴雨,赶紧回家吧,现在不走,再晚打不上车了。”他匆匆说着,塞来三个卷饼,“临时买的晚饭,你们将就点,我叫的车到了,先先走了。”
“夏竹晟呢?”屈玉覃问。
“你们不知道?她外公刚才打了个电话,她先走了。哝,现在多了个饼,屈玉覃你带给屈飞雁吃吧。”
卷饼温热,荷叶捏了捏,“那我也回学校了。”
“一起下楼吧。”
马路上雨水汤汤,车子挤成一团,金沙大厦门前一片混乱。暴雨如豆,伞面打得又皱又弯,荷叶用书包盖在头顶,“我去那边等公交。”
屈玉覃喊住他,“别去了,堵成那样。”
低洼处,雨水没过脚裸,再这样下下去,车子发动都成问题。
“那我坐地铁。”
“打车吧,和我一起,回学校还要换乘公交。”屈玉覃随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将荷叶推上后座,“你平常放假都住学校?”
“嗯。”
“我记得放假后宿舍会停水停电,公办部不停?”
“也停。”荷叶道:“水可以提前打好,灯的话我有手电筒。”
“宿舍就你一个人?”
“对。”荷叶摩挲嘴唇,随即说:“我平常在家里,晚上外头也不亮,习惯了。”
这头还没说完,司机师傅忽然骂了句“妈的”,随即他狂按喇叭,前面已经赌得水泄不通。
红绿黄灯,在车窗上、马路上、水雾中,闪成一团。
“小兄弟,北边去不了了,导航显示主干道有车追尾,标红了,过去得堵一个半小时。”
“可以走承启大桥。”屈玉覃说。
“那个桥啊——操,没看见红灯是吧,带着孩子乱闯什么!”司机探出脑袋狂骂,车内飘进一层水,他收回脑袋时气愤道:“今天这种天,不走承启大桥。”
屈玉覃坐在副驾驶座,荷叶从后视镜捕捉到他轻抿的嘴角。
“桥怎么了吗?”荷叶问。
“那桥断过,两年前大暴雨,桥上公交车和卡车对撞,卡车当场爆炸,桥中部断裂,死了22个人。”
车子终于动了动,他调整挡位,“我有个兄弟,老家同村的,他和我一起来东城开车。他真是背,那天正好路过那破桥,碰上了大爆炸,幸亏命大没死,就是炸伤了一条腿,现在走路还要人搀。”
司机靠边停车,打开车锁,“你们换辆车吧,我走不了北边。”
“那我自己回去了,屈玉覃。”
屈玉覃没有理会他的话,“师傅,去润园。”
“你家和学校不是不顺路吗?”荷叶忍不住问。
“学校放假九点就关门,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他说:“今晚住我家,明天再回。”
“我不用!”荷叶连道。
司机说:“小兄弟,别想了,路都淹了,别说一两个小时,现在都没人肯接单。我们群刚说公交车也停了,你们看雨越来越大,送完你们我不送了,回家保命要紧。”
雨刮器跟不上下雨的速度,路上一片狼狈。车内新闻正在紧急播报通知,这次突如其来的强对流天气,将要持续两到三天,不仅是东城,整个省都将陷入暴雨之中。
荷叶坐在车中,雨一层接一层,司机开得很慢,他觉得头晕脑胀。
“到了,你们小心点,晚上别出门了。”
司机好心将他们送到小区楼下,屈玉覃下车撑伞,几步台阶的距离,他们的半个身子已经淋湿。
“别担心,我爸妈刚给我发消息,说雨太大晚上不回来,住爷爷家。”屈玉覃扫开小区的自动门,“住我家也不少块肉。”
荷叶半个身子都是冷的,“太麻烦了,我也没带衣服。”
“家里有烘干机,洗完就能穿。”屈玉覃拖长语气,“你不穿也行,反正都是男的。”
荷叶努努嘴,不回应。
直梯到达十二层,他记得小丽以前跟他说过,城里的房子一层好几户,和乡下的自建房不一样,可这里却空荡荡的,尤为宽敞,“这里只有一户吗?”他问。
屈玉覃点头,“大平层,一层一户。”
荷叶不太懂,跟随男孩换了拖鞋,“你家有充电线吗?我的手机还是打不开,我想充电试试。”
“你先进来,我给你找。”
“好。”屋内很安静,好像没人。
他们在玄关处收伞,片刻房间里传来脚步声,荷叶才想起屈玉覃不是独生子。
“妈妈说大暴雨,不回来了,晚饭——”
屈飞雁的话戛然而止,他的视线跟随玄关处的二人流转。松开把手,他径直走出房间。
“他们跟我说过了,你晚饭吃了吗?”屈玉覃取出一双新棉拖,荷叶接过,“谢谢。”
“点了外卖,但没有骑手接单。” 屈飞雁打开冰箱。
“取消吧,外头雨很大,公交都停了。”屈玉覃拿出刚才曾可莘买的卷饼,“商场里的,有点凉了,你嫌冷微波炉热一热。”
屈飞雁喝了口牛奶,随手接过卷饼,然后扔进微波炉。
“多久?”
“一分钟吧。”
“哦。”
“塑料袋没取。”
屈飞雁砸了下嘴,不情不愿地点击取消。他将卷饼外的塑料袋撕破扔进垃圾桶,最后才重新扭动微波炉。
“喝吗?”
荷叶一愣,才意识到屈飞雁在问自己,他摇摇头,“不用了。”
“哦。”屈飞雁转身再度掏出一瓶冰牛奶,“你想喝自己拿。”这一句显然是朝屈玉覃说。
“冰箱没关紧。”
屈飞雁无动于衷。
屈玉覃叹了口气,将还在冒冷气的牛奶放回去,换了瓶常温的递给荷叶,“你喝这个,冰的容易拉肚子。”
“我不渴。”荷叶晃晃手,他还背着笨拙的双肩包。
“那牛奶我放桌上了,想喝自己拿。”
“谢谢。”
客厅的灯被打开,整个屋子终于清晰地呈现在荷叶面前。
大楼里的房子自然不是农村的自建房,四四方方,干干净净。玄关处摆着几棵植物,客厅与餐厅相同,中间是长廊。
荷叶不知道客厅和长廊算不算小松的堂屋,相似的是,这里的长廊也挂着照片,不是黑白色,而是用纯色雕花框着的彩色相片。两幅,一幅是四人全家福,另一幅是三家三世同堂。
照片里大家稚嫩的模样,二屈站在夏竹晟旁边,像是她的左右护法,一个没有表情,另一个耷拉着眼皮,半闭不闭。
荷叶努力分辨。
“傻站着干什么,到我家就不会走路了?”
荷叶一愣,抬头,才发现屈玉覃已经直直地躺倒在沙发上,而屈飞雁正半蹲在电视机前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屈玉覃问。
屈飞雁说:“电池。”
“几号?”
“五号。”
“你的台灯没电了?”屈玉覃起身,终于将荷叶按坐在沙发上。
屈飞雁放弃了寻找,“算了,也不是看不见。”
“去拿我房里那个吧,我暂时不用。”
“好。”
屈飞雁没有穿拖鞋,他踩着白袜子从客厅移动到南侧,又辗转去最北侧,最后拿出一好一坏两个台灯。
荷叶不自在,趿拉着拖鞋,看鞋面上的猫和老鼠。
屈玉覃给荷叶塞了个靠垫。
“谢谢。”
屈玉覃又抬头,朝屈飞雁说:“我的不用电池,你直接插电就行。”
屈飞雁应了一声,试了两次后,漫不经心问:“你们今天出去玩了?”
“去了金沙大厦。”屈玉覃摆弄着另一个没电的台灯,他尝试取出两节电池换进电视遥控器,许久电视被打开,客厅里传来广告声,“还有电,估计零件接触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