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老师看了你们比赛的视频,荷叶,没想到你旁白演绎得这么自然……”早起第一节是语文课,戚千然的气色比往常都要好,她上来逢人就夸,夸完荷叶夸庾音,夸完庾音夸写词作曲,全班参与过的同学被她连番表扬了个遍。
“唉,太羡慕你们了,不像我五音不全。”戚千然继续道:“本来这节课打算讲议论文的,但刚才在办公室琢磨了一下,有现成的素材还是得好好利用一下。”
“老师,你不会让我们像小学生一样写游记吧?他们几个人是去比赛了,可我们没有,这怎么写?”
“没体验过不代表不可以观察,你们写记叙文不会变化视角呀?今天这节课咱们就讲讲如何塑造情景,比如我们看祥林嫂时……”
戚老师从《祝福》入手引例,先讲环境,再讲情感,聊完最近学的几篇经典课文之后,才打开投影。
语文课最容易头昏脑热,隔壁班提前休息,荷叶听见一片闹哄哄,窗外有人探头,有人窃窃私语,比往常都要吵些。
秦小忽然递来一张纸条,她张张口,极小声说:“蒋理传过来的。”
荷叶展开:舍友,刚才隔壁班女生过去问我有没有你的照片卖。右侧附带一个偷笑的表情。
他愣了愣,秦小取走补充写道:你现在在学校老火了,昨晚女生寝好多人问我你的八卦呢。
看着这几行字,荷叶觉得陌生。
此时,投影仪正好投出昨天比赛时的视频。拍摄者手持拍摄,画面略显抖动,几秒后才稳定下来。
他们的比赛顺序偏后,前面一个班恰巧唱的《绒花》,退场后留下一地白色泡沫制成的长条落英。荷叶当时没有在意,并不知道自己发梢上粘着几绺落英,橘色的灯光打着,真像稻草人炸开的几根稻草。
钢琴伴奏在念白进行到一半时插入,他念完,恰好前奏结束。
投影屏幕上的男孩自然、轻松,全然没有小丽曾经形容的木讷。荷叶觉得自己像在看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还在上初中时,成绩和脸蛋但凡有一样出彩,便会沦为同学们的午间谈资,荷叶两项都占了,没人不注意他。后来到了抽个子的年纪,丁江意穿运动鞋,个子高,会打球,家庭条件比他好,于是大伙儿转移了目标。
那时候小丽说:“叶子,咱们班女生说你太木讷,早上领读课文像所有人欠你钱一样,笑也不笑,紧绷绷的。”
荷叶确实没关注过这些,他的心思全花在学习上,情窦初开比一般人晚很多。
他也不明白,初中同学多数是小学同学,大家光着屁股一起长大,来来去去那么几个人,今天谁家孩子发了烧,明天谁家孩子挨了打,没什么稀奇的,也没什么神秘感。
可能东城不一样。他们不认识他,所以才觉得好奇。
视频又播放了一次,这一次荷叶的关注点不在自己,而是无缘无故溜到屈玉覃身上。
白衬衫、藏青色背心以及同色长裤,酒红色领带卡在背心里侧,板板正正,连鼻翼旁的小痣也相得益彰。
荷叶一惊,再度抬头,视频中根本看不清屈玉覃的那颗黑痣,可他刚才怎么一时兴起,仿若那张脸正在眼前。
屈玉覃也会被同学们好奇吗?曾可莘说过班里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他喝了口白开水,戚老师开始催促大家动笔写作文。
公办部作文课结束,轮到民办部,夏竹晟在群里抱怨课程过于冗长无聊,曾可莘则在群里嗷嗷大叫,开始讨论放假去哪里玩。
荷叶没有什么想法,除了茂禾广场和桦山林院,他哪儿都没去过。夏竹晟定下市中心的一家商场,本来五个人密室逃脱恰好凑一个本,但庾音说爸爸妈妈不允许她出门,最后他们四个只能另做打算。
“好想念台风假,啊,又是这种破假期,我回去都舍不得睡觉……”午后,秦小拖长语气,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
东城国际学校的假期很鬼马,每双周周六下午五点半放假,放到周日下午三点半,不足二十四小时,中间还包括一个漫长的黑夜,因此除了法定假期多几天,同班同学几乎天天见。
荷叶正在看数学错题,“快解放了,考完第二天就放假了。”
“月考不是不走班吗,怎么又要走班?”秦小叹了口气,“荷叶,你这次在哪个班考?”
“自己班。”他答。
“真好,那方便多了。”秦小又爆了痘,她最近学习势头很足,嚷嚷道:“我去小卖铺买瓶红牛,今晚还能再战!”
月考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刚结束合唱比赛,荷叶的心态再上一个台阶,这次他没出什么问题,但卷子出了问题。
倒数第二门考物理时,荷叶越做越熟悉,考后他翻出前两天的练习卷,才发现好几道题金老师讲过,原封不动,连数据都没改。
班里陆续有人回来休息,其中几个讨论道:“物理题倒数两大题是不是刚做过?”说这话时,当时走班考试的同学还没走光。
“难怪我觉得熟悉!金佬押题押过,讲了整整两节课,可惜我当时忙着写数学没仔细听,第三问忘了怎么解了。”
荷叶翻出那张卷子,他记得这张练习卷是上上届某次测验的卷子,金老师专门划了几道让大家练手。秦小说考前金老师习惯押题,说押题也不准确,大概率是押知识点,每次可以压中四五成,所以考前的卷子大家尤其认真对待,只是这次好像过于准确了……
转眼,晚自习全年级都知道了这件事。
“金佬被说透题,你知道不?”
晚自习间隙,秦小朝他们道。
“谁知道年级主任那么懒,直接拿了之,之前的卷子考。”展越鹏接话:“隔壁那群傻,傻叼非说是金佬看了试卷,故意泄露给咱们,哪有那么好的事,要真泄怎么不整张卷子都讲一遍,可恶!”
“可不,他们还说金佬看咱们班和民办十二班一个中不溜,一个垫底,所以才出此下策。”
“不至于吧,金佬巴不得罚我五十块。”前座男生扭头说:“不过那几道题特别难,听说三班班长都没满分,最后一题其他班平均分两分不到,我们班竟然超过了七分……”
“妈耶。”秦小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次批这么快,比英语还迅速,不会今晚就出分吧,我还想回家睡个好觉。”
前座继续说:“我看金跃官根本没心思管我们,上下班着急接女儿,和波浪弯还没复合吧。”
“这次复婚难了,我的赌注……”
周围絮絮叨叨聊着,荷叶有些愣神。
考试前夜,他去办公室找过一次金老师,当时他碰见一个小女孩。女孩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去抠试卷上的条形码。金老师洗完水果刚进办公室,一把给阻拦了下来。
荷叶觉得女孩像荷花,年级小,见了陌生人就躲,笑起来像朵小花。金老师忙前忙后,又是帮忙擦手,又是喂水果,他当时只觉得班里传的都是谣言。可走前,金老师却特意喊住他,说:“前天讲的卷子多看看,这次至少上个B。”
当时他以为老师激励自己,可现下忍不住揣摩那句话是不是也算一种暗示?他有些心慌。
“唉,这次作文好难写,题干我都看不懂,太文艺了。”秦小长叹一口气,“估计要被金佬罚钱了。”
荷叶问:“被罚来的钱会用做什么?”
“作为班费吧,运动会给大家买水,或者奖励考试进步快的人,反正都在生活委员那里。咱们班班费肯定是整个年级最多的,什么年代了,还搞罚钱那套,金佬到底会不会当班主任……”
荷叶想了想,万一他每门都达不到要求,没那么多钱上交,到时候该怎么和金老师交待。
雷同卷的事还没继续发酵,学校便放假了。荷叶同往常一样先去宿舍换了件外套,回教室时正好碰到交完英语周报的庾音。
“荷叶,你在等小夏他们吗?”
荷叶点头,“他们等会来找我,应该还是去之前说过的商场,你真的不去吗?”
“嗯。”庾音回答得扭捏,她从鼻腔里挤出点声音:“我很想去,但是你知道的。”说到这里,手机铃响了,她背上书包便先走了。
和大伙儿约定的时间是五点四十,荷叶做完卷子接近六点,也没见到人影。他摸出手机,突然开不了机,怀疑天气冷被冻住了,只能放在毛衣里捂。
又写了半张卷子,教室里的灯亮起,门口才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荷叶。”曾可莘气喘吁吁,“怎么给你发消息都不回?”
荷叶怔地站起来解释:“我手机打不开了”
“幸好你没走,屈玉覃去宿舍找你了,我这就跟他说。”曾可莘连掏出手机。
“好。”荷叶收拾好书包,“我们还出去吗?”
曾可莘回答:“去呀,刚才夏竹晟他爸来了,耽误了点时间,给你发了消息但一直没回,还以为你不去了。”
“一直在教室等你们,夏竹晟怎么了?”
“一些陈年旧事。之前她晚上私自溜出去被冯免抓过几次,后来又牵连进打架那件事里,张炳华这不是要清算了嘛。之前其实也喊过她的家长,但她妈妈嫌丢脸不愿意来,这不她爸这几天出差刚回来。”曾可莘瞅了眼手机,“夏竹晟说她等会在校门口等咱们,让我们先去。”
“屈玉覃呢?”荷叶问。
“他啊,应该快来了。”
天气有点闷,看上去有下雨的迹象。荷叶和曾可莘两个人倚在校门口,冯免喊他们进去坐,曾可莘拽着不让。
“千万别让冯免认得你,不然以后打小报告你就是第一个。”
荷叶愣了愣,想说自己好像已经被记住了。
门口没什么人,该走的早走了,偶尔几个被留堂的,刚出校门溜得比猴子还快。曾可莘搓搓书包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屈玉覃说今晚本来要家庭聚会,后来屈飞雁不肯去,他和夏竹晟也就没去。”
“什么家庭聚会?”荷叶问。
“你不知道吗?他们以前住一个小区,叫桦山林院,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一点。”
“那个院子住的都是牛人,什么开飞机的,什么老科学家,什么教授,一个个相当厉害。对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应雪枫的学姐。”
这是荷叶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我在校友海报上见过。”他回答。
“就是她,第一个创造女飞传奇的飞行员,听说她刚毕业那阵子,咱们学校直接掀起了招飞热。每年每个班五六个人报名,后来选拔越来越严格,连着几年没选上过,报名的人才慢慢减少的。”
“她和屈玉覃认识吧?”荷叶开口问。
“这你也知道?”曾可莘震惊说:“应雪枫的外公是唐连,他也挺厉害的。夏竹晟外公是大学教授,屈玉覃他爷爷又是做大生意的。他们仨关系可好了。”曾可莘一边介绍,一边手舞足蹈。远远地荷叶看见两个影子,打住说:“他们来了。”
曾可莘“啊”了一声,连忙住嘴。
“抱歉啊,我来晚了。”夏竹晟道。
曾可莘问:“你爸呢?”
“还在张炳华那里,咱们快点儿走,等会被他看见,我就走不掉了。”夏竹晟立即去路边拦出租车。
荷叶再次长按手机,仍然没能打开。
“怎么了?”屈玉覃问。
“手机开不了了。”
屈玉覃看了眼说:“还以为你身体不好不回消息,去宿舍也没见到人影。”
“最近还好。”荷叶刚开口,远处夏竹晟催促:“荷叶、屈玉覃走了。”
三男一女,副驾驶座自然留给了女性,三个男孩后座不算太挤,但体型放在那里,少不了磕磕碰碰。
这是荷叶名义上第一次坐出租车,他坐在后排中间,正值下班高峰期,车子走走停停,他一路跟着摇晃。车子向南驶去,接近夜晚,灯红酒绿,一个崭新的东城在他的眼前展开。
驾驶座的窗户开了条小缝,司机抽烟的烟味和风一起卷上鼻尖。窗外南来北往,行人如浪,霓虹炫目中城市的浮躁在冬风中飘渺。
荷叶正在检阅这座城市。
他挡住吸烟味,身体在颠簸中如同流水徜徉,司机忽然一个急刹车,他便倒向屈玉覃右肩。
屈玉覃抵住他的手肘,“你没事吧?”
荷叶愣地点点头,屈玉覃也歪头看他,“你坐大巴晕车,坐小车不晕。”
“别说了,我要颠吐了。”曾可莘连从副驾驶后掏了个塑料袋出来。
“师傅,前面地铁口放我们下来吧。”屈玉覃说。
“到了吗?”荷叶恍惚问。
夏竹晟笑:“还没呢,前面太堵,估计半小时都到不了。我们转地铁只要两站,十分钟特别快。”
目的地在金沙大厦,可惜他们一下车就起了大风,随即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荷叶一进地铁口,被暖风扑了个满面。屈玉覃从包里拿出伞,“今天晚上有暴雨,你们带伞了吗?”
“没,咱们四个就一把,撑不住吧。”曾可莘说。
夏竹晟道:“就去商场里淋不到的,怕什么。”
荷叶停在闸机口觉得陌生,他来到东城后只坐过公交车,一来公交车便宜,二来学校在郊区,去哪里都必须先坐公交。
停在卖票口,他不知道怎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