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这里,点这个站。”身后屈玉覃忽然道:“钱带了吗?”
“带了。”
“放进去。”
“哦。”
两个人一来一去操作卖票的机子,另一头夏竹晟和曾可莘已经奔向对应的电梯,荷叶小跑地追上他们。他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下意识一愣,屈玉覃拍了一把肩,“车要到了。”
外头下暴雨了。
荷叶没有听见雨声,但从行人抱怨的话中猜到了。
他站在地标处。
刷——
子弹一样的长列车飞奔过去,像是延展的两条钢筋,坚硬地、冰冷地刺入这个小小的地下窗口。
荷叶忽然想起台儿沟,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落后的村子,接受着来自东城的温存与粗暴。小小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又被打开一个狭窄的裂口。
只不过香雪是站在乡村的土地上,而他来到了城市,变成更渺小、更另类的那个存在。
“荷叶。”
地铁的门打开,人流攒动。
荷叶才听见屈玉覃在喊他的名字,愣神间走了几步,谁知被涌来的人挤得前倾后俯。
“你没事吧?”曾可莘说:“下次你别站中心,根本挤不上车,有次我的眼镜都被挤飞了。”
“后来找到眼镜了吗?”夏竹晟讥笑着问。
曾可莘脸一垮,“没有。”
夏竹晟幸灾乐祸,“我就知道。”
地铁很亮,人却不多,走道里蹭着粼粼的水渍,像是雨具留下的刮痕。
“荷叶,坐这里。”
屈玉覃喊他,他下意识走过去。
“这个站公寓多,所以下车人也多。”屈玉覃朝他解释,可荷叶心不在焉,他看见对窗上映出他们四个人的脸。地铁开始移动,四张脸便陷入黑色的背影中,愈发清晰。
所以他不用扭头,也能捕捉到屈玉覃的小动作。
屈玉覃有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他每次说话前嘴角会先抿一下,但屈飞雁从来不会这样。
车内的拉环来回摇摆,车停,拉环渐渐平稳。
“这个商场没什么好逛的吧?我记得楼上有个电玩城。”曾可莘下车道:“旁白还有个书店,小时候我经常去那里买辅导书。”
夏竹晟道:“去电玩城!姐钓娃娃可厉害了,看着吧。”
“你们去,我随便逛逛。”屈玉覃开口。
“什么嘛,说好的一起行动,你这叫擅自脱离队伍,没意思。”夏竹晟不悦道。
“电玩城太吵了,书店就在隔壁,你们饿了来找我就行。”屈玉覃又说:“你的手机要不要去修一下,那边有家手机店。”
四个人暂分两队行动,荷叶和屈玉覃去了手机店,夏竹晟和曾可莘去了电玩城。
店员说荷叶的这台机型太老没办法修,荷叶猜测只是蓄电问题,也没有勉强他们。
出来后,屈玉覃问:“怎么从刚刚起一直发呆?”
荷叶傻傻一应,“我在想地铁是自动驾驶还是人工驾驶?”
屈玉覃没忍住一笑,“人工驾驶,不过已经开始研发自动驾驶了,不知道我们高中毕业时能不能享受到。到时候交通工具都更新换代了吧,说不定还会出现‘打飞’。”
“打飞是什么东西?”荷叶问。
屈玉覃模仿刚才出租车司机的腔调,“打飞机喽。”他的手机响了,“你先逛,我接个电话。”
屈玉覃从下午开始便饱受孟秋女士的信息轰炸。今晚他们三个都没去家庭聚餐,剩唐书心妹妹一个,她嫌没人玩一直闹脾气,她一闹脾气,孟秋女士就怪他们不给面子。
“小覃,你和夏竹晟去哪里了!刚才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和你在外边玩,也不说在哪里,挂了之后把我拉黑了!”原来是夏叔叔的电话,电话内他一阵暴怒。
屈玉覃看着远处不知道正在认真看什么荷叶,退出去几步,“夏叔叔,我们在金沙大厦玩一会,现在还不饿,晚上不去饭店了。”
“怎么听你们张主任说,夏竹晟上次把腿还摔破了,这事我在辽城怎么一点儿没听她妈说过。小覃,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不清楚。”屈玉覃含糊其辞:“叔叔要不等她晚上回去,你再问问?”
“好吧。”夏严新正在开车,他雷暴一般的嗓音被雨声遮住几分,“小雁也和你们在一起?”
“没,他说点外卖吃。”
“搞不懂你们这群小孩,外头好的不吃,非要买点垃圾。那我先挂了,你爸妈他们还在等我。”
屈玉覃挂了电话,荷叶正巧付完钱出来。
“你重新买了手机?”屈玉覃一愣。
荷叶摇头,从中掏出一个。
是个手机壳,简约灰色,质感很不错,壳子中间印着他同款的牌子logo。
“送我的?”
男孩点点头,“谢礼,这店里只有这个我买得起。”
屈玉覃从来不给手机套保护壳,一方面影响手感,另一方面用着容易积灰,他总觉得细菌很多。
“谢了,那我收下了。”他没有立即套上,塞进口袋中,指了指袋子,“你也买了?这手机壳你用不了吧。”
荷叶一共买了两个,另一个略显花哨,价格也比屈玉覃的便宜近一半,他点头,“送给朋友,她买了新的手机一直怕弄坏。”
“女朋友。”屈玉覃接话。
“女性朋友。”荷叶纠正,“这两天她去辽城玩了,本来说来学校找我玩。”
“所以现在只能不情不愿地跟我们三个一起出门。”屈玉覃下意识地开了个玩笑。
荷叶小声说:“没有不情愿,我挺开心的。”
屈玉覃对他的坦诚有些意外,没有接话。
电玩城人满为患,学生居多,尤其初高中生。他们一人拿着个小篮子,里头堆满游戏币,而整个游玩区人最多的就属娃娃机区。
荷叶大老远便看见夏竹晟,她身侧排了一条长队,队伍中大部分是小学生。此时娃娃机的槽口处刚落出一个黄色□□熊,那群小学生全场欢呼,“牛逼,夏姐!”
“还去吗?”屈玉覃道。
“他们在干什么?”荷叶问。
“排队让夏竹晟钓娃娃吧,她从小爱干这种事。”屈玉覃见多不怪,“和我去书店?”
“书店在哪儿?”男孩问。
“就在隔壁。”
江北县的书店很窄,一般分成两个区,一边是教辅用书,另一边摆满花花绿绿的小说。荷叶很少去,但每次去都能听见另一侧传来的窃窃私语,有时他误闯进去,那群女孩便掩住脸不停地笑,荷叶不懂她们在笑什么。
程小丽也买过一本花花绿绿的书,第二天他问她讲了什么,她藏着掖着不说,直到那本书不小心被阿婆当成废纸卖掉,荷叶才看见里面那些情情爱爱乱七八糟的矫情话。
东城的书店尤其宽敞,进门口是文具区,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拼图,荷叶弯腰看,想起电影《星空》。
再往里走,灯光被阻隔,空气夹杂着灰尘的气味。几本古籍被锁在柜子里,像是店主的私藏,又像是拿出来显摆。旁边区域堆着外文书,封面大多是看不懂的英文或法文,价格高得离谱。
荷叶翻开推荐位的书,有晦涩的诗歌,也有轻松的小说,有看不懂的医疗科普,也有植物的发芽和施肥。他停在一本鸟类图鉴旁,突发奇想翻翻小松果的品种,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类似的插画。
再往里走,他发现好多刘昂扬经常读的小说,价格昂贵,不如教辅用书实惠。
他光顾着逛,身边的屈玉覃不见了,过了会儿才发现儿童绘本处站这个高个子男生。那块书架很矮,台阶由一层一层木板搭成,上面铺着几块软垫。此时,屈玉覃站在中间,显得有些局促。
荷叶走近,鬼使神差地放缓步子。
他才发现男孩手上捧着本特别厚的书,是《飞机器大百科》。
屈玉覃太投入,被冒出来的荷叶吓了一跳,他倏然将书放下,动作匆忙,书背打到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啪”的声音。
“没注意到你。”
“你在看什么?”说着,荷叶坐到一旁的垫子上,他轻轻念出扉页上的内容,“一部人类百年飞行史,一座收藏在家的飞行博物馆……”
“这是DK系列书。”屈玉覃说。
“DK是什么?”荷叶继续问。
“英国推出的一类科普书,有讲远古生物、大自然奇观,也有动物百科,飞行器介绍,很多册,小孩子看得比较多。”
“那本《飞机起飞了》也是吗?”
荷叶刚问,屈玉覃一愣,“原来你记得。”他继续说:“不是,它是日文翻译过来的一个儿童绘本,但也算科普吧。”
“这里也有。”荷叶发现夹在书册里的绘本,作势翻出来看。
绘本画风很童趣,色调柔和,以蓝绿色为主,大片白色机身点缀,字不算多,大部分是机长与机长、机长与管制员之间的对话,偶有小字标注或者航道描述,寥寥四十页,不仔细看一两分钟就翻完了。
“《飞机视觉史》也是你的吗?”
兀然的问题,让屈玉覃随之一怔,“你怎么知道这本书?”
“金老师说詹老师之前在你们班收缴过,他还讲了飞机的力学问题,我猜测是你的。”
儿童区域背后是一个落地窗,雨水沾满窗面,远处就是万家灯火。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映入玻璃中,与城市的光交融。
“所以你也很喜欢飞机,对吧?”荷叶问。
半响,玻璃上的人影才动。
“那些书不是我的。”
“不是吗?”荷叶惊讶道。
“屈飞雁丢掉了,我觉得可惜就捡了回来。”屈玉覃张张口,又说:“其实今天医院招飞初检。”
“飞行员?”荷叶想起曾可莘今天在校门口讲的那些。
“嗯,今年比往年晚。”屈玉覃回答。
“和应雪枫学姐一样?”
屈玉覃点头,“屈飞雁跟你说的?”
荷叶摇头,“曾可莘。”
“雪枫姐比我们大好多岁,我们还在小学时,她已经去上航空大学了。平日她事情很多,很少回来。”
屈玉覃说着,荷叶在一旁听着。他觉得这是一扇神奇的大门,而这扇门后是自己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她爸爸曾经是部队医院里的眼科医生,后来调到了市医院,我之前就是想让他帮你挂号。”
刚说完,落地窗一抖,窗外暴雨来袭,顷刻间将东城吞没。
荷叶望向窗外,行人裹着行人在雨中奔跑。过了会,他忍不住问:“屈飞雁也想开飞机吗?”
屈玉覃一怔,此时窗外闪过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