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我们轻点儿。”
“好不容易搞一次特例,还不能炫耀,真是憋死我了。刚才大排时有个哥儿们问晚上什么安排,现在想想当时我真能编啊。”
“别吵了,屈玉覃你到底带我们去哪儿?”夏竹晟说。
曾可莘停不住问:“你带手机了吗?”
“没,今天下午不是年级数学小测验嘛,张炳华拿着那么大个金属探测仪,还只检查民办部,我哪里敢往教室里放。”
“我带了。”庾音道。
“有一个就行,省得等会屈玉覃把我们带到奇奇怪怪的地方,连求救都没办法。”
屈玉覃打断了他们的吵闹,“少说几句,刚才唱得嗓子冒烟,现在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曾可莘就甩甩棒子,哪里用得着嘴。”夏竹晟说。
“放屁,你知道一个指挥的颈椎要承受多少吗!”曾可莘反驳说:“还要记你们所有声部的调子,包括钢琴伴奏,我容易吗?”
“你以为你是你外公,我们都肌肉记忆了,有你没你没差。”夏竹晟嘲讽道。
“哼,那你比赛不准看我。”曾可莘翻了个白眼。
荷叶走在另一侧,昨晚屈玉覃让他带复读机出来,附带一个空白录音带,他不知道屈玉覃卖什么关子,只好照做。
学校的过道连接着无尽的榉树和香樟,教学楼红墙白瓦,南北区以中心湖为分界线,呈长线分布,虽然多数是西式的建筑,但骨子里仍蕴含着东城的古风古韵。
“荷叶,你来了一个多月了,觉得咱们东国怎么样?”聊到一半,曾可莘忽然扭头问。
“我?”
“对啊。”曾可莘喋喋不休:“我刚来那会儿还觉得学校好大,谁知道吃个饭走那么远,食堂还贼难吃。”
“就是,学校这么偏僻,每次我爸都要开好久的车。”庾音少有地附和说:“你们以前住过宿舍吗?”
“我没有。”夏竹晟道:“不过屈玉覃初中住过一阵子,后来又回家了。”
“真的假的?”曾可莘撞撞屈玉覃的手肘。
“真的。”屈玉覃说:“我初中是东园的。”
“啊?东园想上晚自习必须申请住校吧,而且老师都好严。”
“可是东园师资好。”庾音道。
“确实。”曾可莘背过手,“这么一想咱们东国的宿舍蛮好的,最多四人间,还有书桌和衣柜。听说他们市一中八人间,上下铺,实验就更离谱了,连正经澡堂都没有,只能打水洗澡。”曾可莘又恍然道:“荷叶,我们这儿就你一个还住在公办宿舍,太辛苦了。
“还好吧。”荷叶道。
“你们没有独卫,而且隔音还不好。”曾可莘絮叨:“下次你来我们宿舍玩,我和屈玉覃睡得晚,还可以一起玩游戏……”
“到了。”屈玉覃打断,他们便停在第一栋楼底下。这是一幢办公楼,平常学生没什么机会往这里跑。
晚上草丛边有一些飞虫,曾可莘没穿棉毛裤,露出一截脚裸,“来这里干什么?好多虫子。”
“到地方了。”屈玉覃回答。
“这就到了?这里除了风还有啥,黑漆漆的,看不清。”曾可莘哆嗦说。
“都让你穿多点了。”屈玉覃招手,“过来,我们上去数星星。”
“真的假的?”夏竹晟道:“这么牛,东国版的《星空》?”
曾可莘仰着脸:“今晚哪有什么星星。”
混在一堆奇怪的嚎叫中,荷叶问屈玉覃:“去上面看吗?”
“嗯,塔里。”屈玉覃朝他说。
“尖塔楼?”
荷叶出声,忍不住仰面。入学那天他看见了尖塔楼,那时落日余晖,草木莽莽,一切关于高中的想象就是在那个瞬间,变成了实体,变成了一切可感可触的东西。
他吸了吸鼻子,手掌相互摩擦。
“我怎么不知道这里可以上去,从来没有听说过,高二、高三他们知道吗?”夏竹晟一边打头阵,一边忍不住叨叨。
“下面几层本来就不锁,顶层每周四晚上八点半会开放一小时,九点半关。”
“这个你都知道呀!”庾音忍不住感慨。
“无意中发现的。”
荷叶落在后面,屈玉覃伸手拉他手腕,“大家下意识以为学校会锁门,况且那个点我们在上晚自习。”
夏竹晟走在最前面,接着是曾可莘和庾音,最后才是屈玉覃与荷叶。楼道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然后又一盏盏暗去。
他们的说话声在楼道里回响。夏竹晟踩着的感应灯灭了,荷叶正好再次踩亮。
透过窗户,不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他们跃过所有光亮,越过所有吵闹,在静谧的夜里逾越。
月色在楼顶闪躲,原来尖塔楼真不是密封的。
“妈呀!”
到达天台时,夏竹晟大喊一声。
这里和月台有些相似,只是一侧突起一个高高的塔尖,旁边有梯子,看上去可以爬进去。
荷叶环顾一周,没有晒衣杆,只有两把长长的扫帚。
微风拂动,凉衣贯穿过衣领,从中间鼓出圆圆的“小丘”。他感受到血液的流动,温热的脚掌微微发麻。
“哪里有星星?”庾音抵住天台的墙壁,四处张望,今天她比往常都要大声,“风好大,屈玉覃你是不是来过,才知道这么冷?”
“偶然来过一次,后来下雨就走了。”
屈玉覃站在荷叶一侧,只挡住部分风,那贯穿而过的冬风具化成新的模样。荷叶觉得自己像一个膨胀的、左右摇晃的气球人。
“啊——”
“你突然鬼叫什么,吓死人了,夏竹晟!”
她挥舞着胳膊,“多好啊,没人管我们,想多大声就多大声,谁都听不见。”
“你别把张炳华引过来了!”曾可莘扯着嗓子说。
“不会,这里离教学楼远,离大门也有好长一段距离,应该不会被发现。”
屈玉覃刚说完。
“啊——”
曾可莘也跟着大喊了一声。
夏竹晟忍不住笑,“曾可莘,你还骂我,看看自己的鬼样子,丑的要死!”
曾可莘立即搓了搓他引以为豪的发型,另一侧庾音忍不住笑意,说:“要是爸爸妈妈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会说我。”
她恐高,只能扒着墙壁。她也想学着另外两个人张开双臂,试了试,最后只能环抱着胳膊,将下巴枕在手臂上。
夏竹晟一把搂过她,“爽不,庾音!”
“爽!”
庾音小声说。
“你大点儿声,我根本听不见。”
“爽——”
这一次,庾音尽量放大声音。
他们三个倚靠在一边,荷叶仍然站在入口处。他看见西边无穷无尽的榉树和樟树,听风掠过,然后刷刷作响。对面警示灯还没有亮起,它们镶嵌在灰色的栏杆上,泛出浅浅的光晕。
“好安静。”好像一切的纷繁,此时此刻都与他们剥离。
“我选的地方好吧。”屈玉覃挑眉看向荷叶,下一刻觉得自己像在邀功,立即收回视线。
荷叶没有在意,远处庾音朝他道:“荷叶,快过来呀,这里可以看见我们的教室。”
她的眸子亮亮的,流露出不同于往日的欣喜,男孩便凑过去看。
“这是你们班?还挺闹腾。”夏竹晟评价说:“那是你们班体委吧,个子老高那个。”
荷叶点头,“他又想翘自习去打球。”
“詹老师来了,他的计划又泡汤了。”庾音跟着笑,忽然指向一处道:“蒋理不是不卖东西了吗?怎么又拿了一大包东西。”
“胖胖的那个吗?我上次问他买了个游戏卡,他现在还没给我呢。”曾可莘凑过去,眯眼睛,“妈呀,你们怎么看清的?那么远,跟个芝麻粒一样,我啥也看不到,就看见灯。”
荷叶视力太好了,甚至能看见每个人穿着的衣服颜色,辨别出自己的座位。这次他扫了几眼,屈飞雁不在。
“你要不要练习一下旁白?”屈玉覃忽然点醒他。
夏竹晟瞅准了道:“对啊,这里也没其他人。”
那些台词早就烂熟于心,可荷叶张张嘴,风吹在嗓子眼,此时一句都说不出来。
“算了,好不容易来一次,时间还早,我们聊聊天呗。秦老师不是让我们聊这个歌词吗?”曾可莘安慰说。
“有什么可说的。”夏竹晟嘟囔,“要是带手机就好了,我还能拍照。庾音,你的给我拍张照呗?”
“不行。”庾音涨红了脸,“我手机一开机就自动定位,万一爸爸妈妈看见就完了。”
“定位这么准吗?就在学校里,你爸妈总不能吃人,这么夸张。”
“嗯。”庾音才说:“他们对我要求很高,我不能违反家规。”
“你家还有家规?”夏竹晟感慨。
曾可莘说:“我看你小时候练琴也没那么恐怖呀。”
“那时我和外婆一起住,他们只有练琴时才来接我,后来他们没那么忙了,就把我接来东城上学了。”庾音闷闷不乐道:“其实那天那个电影我可想和你们一起看了,但是有门禁没办法。”
夏竹晟说:“没关系,昨晚不也看了,还剩一点结尾,我晚上开热点陪你。”
“那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怎么,你想谈恋爱了?”夏竹晟神秘兮兮道。
庾音慌乱说:“没有,我只是好奇……”
荷叶站在一旁,纹丝不动地听着,屈玉覃递过来一个东西,他展开,是软糖。
夏竹晟继续陪庾音聊天,“我爸控制欲也强,六年级时有个男生对我有意思,他知道了就天天在学校外头监视,搞得别人临近毕业都转学了。”
“不像啊。”庾音起身:“你一看就是父母脾气特别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