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他们脾气差,我妈不爱管我,我爸那人特别烦……说不清……”夏竹晟指了指屈玉覃,“你们问他,我们从小一个班。”
荷叶咀嚼着软糖,一张嘴冷气和甜味纠缠在一起,他抬头看屈玉覃,屈玉覃无奈地点了点头。
“担心过度吧,她一旦受伤,我们回去也得挨批。”
“就因为这,屈飞雁那时老骂我。”夏竹晟长叹了口气,“幸好我心大,不把他那些啰里啰唆的话当回事。”夏竹晟说完,踹了一脚曾可莘,后者刚剥好的糖就这样滚落在地。
曾可莘无语道:“干嘛,好浪费!”
“轮到你说了。”夏竹晟催促。
“我有什么可讲的,合唱团不都传遍了。”曾可莘不情愿道。
夏竹晟道:“说说你的幸福家庭,让我们几个羡慕羡慕。”
“幸福个头啊,我爸妈早离婚了。”
屈玉覃忍不住问:“上次放假,他们不还一起来门口接你?”
“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虽然离了,但还住在一起。平常我就正常回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反正他们没空管我,逢年过节要钱还能要两份。”
“我上回听你们班女生说,你爸妈感情很好,外公也很厉害。”庾音说。
“乱传的,我外公和我爸关系超级差,加上我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他对学生都比对我上心。我爸妈,两个表演型人格,明明感情不咋样,在外人面前装得特恩爱。唉,反正我现在不掺和他们的事,等以后出国了,他们就管不着我了。”
荷叶一愣,怪不得上次看完《星空》回去时,他觉得曾可莘眼睛红红的。
“屈玉覃,你呢?”庾音将视线投到荷叶身后的屈玉覃身上,“一直没好意思问,你和屈飞雁在家都怎么相处呀?我都没怎么见过双胞胎,感觉你们俩性格都不太一样。”
“嗯。”屈玉覃随口应了声。
“你一个‘嗯’打发我们?”曾可莘不满道:“你爸不是常年出差吗?你妈妈好像也挺忙的。”
屈玉覃剥了块奶糖,见荷叶嘴唇微张,直接将手中这块塞进了他的嘴里,后者吓了一跳,刚抿住,口腔里传来一股奶香味。
荷叶瞪大了眼睛,可屈玉覃却低着头扯糖纸玩,“没什么好说的,就很普通。他们俩一直很忙,小时候我和屈飞雁在爷爷奶奶家长大,后来奶奶去世了,爷爷不怎么会做饭,他们就把我们接回去了。”
“小夏说你们从小就认识?”庾音问。
“嗯,爷爷和她外公是挚友,我们一个院子里长大,上的学校也一样,抬头不见低头见。”屈玉覃看了她一眼,夏竹晟一手擒住他的脖子,“干什么,嫌我烦?”
“我说什么了,你自己脑补的吧。”屈玉覃回敬一句,夏竹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哇,你们感情真的好好啊,我都没有兄弟姐妹,完全想象不出来。”庾音道:“荷叶你是不是也有个妹妹,我记得金老师说过。让我猜猜,她不会叫荷花吧?”
荷叶忍不住笑,“对,她还有个小名叫花略略。”
“我真猜对了!”庾音一下子来了兴趣,“花略略……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她以前学说话慢,发音不清楚,别人喊她花妹妹,她就跟着学。后来家里人问她叫什么呀,她就重复说花略略、花略略,之后我就这么一直叫她了。”
“啊,好可爱!”
他们说了一会儿,四个人坐着或站着,风迎面拂过,不知过了多久,夏竹晟哼起《稻草人》的调子。
她的嗓音很低,带着浅浅的鼻音,哼到动情处,调子迤逦。荷叶抬头仰看,月亮很亮,看不见星星。
“我们去塔上吧。”屈玉覃提议。
上塔的楼梯很窄,一次只能爬一个人。
荷叶冻得流鼻涕,他搓了搓,后边曾可莘颤抖着问:“好高,吓死我了,荷叶你进去了没?”
“快了。”前脚夏竹晟刚落地,荷叶跟着钻进了尖塔楼内部。
他在小松爬过更高的松树,走这几步台阶并没有犹豫,只是曾可莘和庾音胆子小,尤其是曾可莘。他爬到一半吓得卡住,被断后的屈玉覃赶着催。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喊了!”曾可莘在半道上嚷嚷,“你和庾音别上来啊,我还没找到放脚的地方。”
“你踩这里,旁边有护栏,不会掉下去。”荷叶朝他伸手。
“可梯子中间镂空,我腿卡住了怎么办!”
磨着磨着,曾可莘终于踏上平地,也顺势瘫软在地。庾音恐高,屈玉覃只能托着她上去。折腾了好一会,五个人终于顺利上塔。
尖塔楼呈欧式,中式雕梁画栋,下面是石柱,只有塔尖一块儿可以站立。内壁有少许雕花和油彩,除此之外只剩几根柱子。
四面夜风攒动,压缩成狭小的四方块,朝他们扑面而来。曾可莘摩擦着卫衣下摆,“吁,这里怎么更冷?”
“我……张不开……嘴了……”夏竹晟呛得直咳嗽。
荷叶扣上帽子,又被吹下去,几次三番,屈玉覃帮他拎住,“看见星星没?”
荷叶挣扎着摇头。
“你们学我这样!”
夏竹晟仰躺着,朝上探出石台,她两边手肘撑住石台处,脸颊跟着倒转了个面。
庾音拉住她,“太危险了,小夏。”
夏竹晟摆摆手,“没事,石台这么高,不会掉下去的。”她抬头,邀请道:“来呀,荷叶。”
曾可莘的脚还在哆嗦,他坐在塔中央,盘腿当个旁观者。荷叶无所事事地寻找星星,有一颗异常亮。
“怎么就一个,没劲。”夏竹晟支着脖子,吸进满腹的凉气,“冷,冷死了。”
“那是金星,离月亮近。”荷叶指着。
“启明星吗?”庾音问。
“嗯,如果金星和月亮贴在一起,就叫金星抱月。”
簇拥的夜色里,水波流转。屈玉覃回头,那双狭长的眼睛起伏起来,最后变成完整的弧形。“也是你们家乡的说法?你该剪头发了。”
“不是,书上写的。”
风一阵接一阵,头发吹得人刺挠,荷叶拨开刘海,只听见哒哒的敲打声。
庾音的指尖拍打着墙壁,她唱:“阿妈说家里的鸭在跑,一片灵魂去追,走遍稻田,弄丢了,我又喊一片去追,它说不去。”
曾可莘也百无聊赖地打着拍子。
夏竹晟率先笑出了声,“它竟然说不去。”
“是呀,它为什么不去?”庾音问:“这首歌到底在唱什么?”
“家庭故事吧,一个可怜的孩子。”曾可莘回应。
沉默中,荷叶说:“我觉得这首歌像一首诗。”
“诗?”屈玉覃问。
“嗯,每一句词都能朗读。”他轻轻背诵其中一段:“阿爸瞪红眼睛,捏住一片灵魂。我召回全部的我,叼着芦苇根,从河畔跑进大山深处,任由淤泥陷入土地的生命线,吸干身体的乳汁。火光的瓦片前,影子互相捶打。我关上耳朵,从大山跑进深水。”
“他是死了吗?”庾音问。
薄薄的声线在空气中颤抖。
“是吧。”夏竹晟说。
“所以去了死后的世界,渡渡鸟是阎王爷?”曾可莘激动地站起来。
“曾可莘你……”夏竹晟欲言又止,忍不住大笑。
“怎么了,不像吗?秦老师说这是童话,我怎么理解都可以吧。”
没人反驳“阎王爷”,也没人对“阎王爷”感兴趣,他们哼了一会曲。
曾可莘叫唤:“太牛逼了!咱们也看见星星了,还是在塔上,我想都不敢想。”
“就一颗激动个屁。”夏竹晟说。
“其实可以看见好多。”屈玉覃开口:“只要把眼睛眯起来。”
“真的假的?”
他说着,五个人挤在石台窗口,他们一起眯眼,曾可莘用双手做出小望远镜。
“好像真的有!”庾音惊喜道。
视线里,星星点点。
荷叶学着做,有时看得清,有时看不清,有时候像满天星斗,有时候只剩黑色的滩涂。
“荷叶,哼《星空》里的那个曲子吧。”
这是他第三次哼这个曲子。
今夜的月色并不清晰,似透过薄薄的膜,或者鸡蛋的凤凰衣。它映出五双眸子,允许单薄的声音在此行舟。
冷空气在舌尖打转,他的声音颤抖、嘶哑,唤气后又重复新生。
“叶子。”屈玉覃打断。
“什么?”
荷叶第一次听他这么喊自己,迷茫地眨眼。
“你也喊喊看。”屈玉覃说。
“喊什么?”荷叶问。
“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夏竹晟率先出声:“屈飞雁,谁让你天天跟我抢东西!”
曾可莘接上大喊:“江远,我他妈不想写你的数学作业!英语作业也不想写!”
风很大,他们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庾音忍不住笑,她拍了拍荷叶的肩膀,“荷叶!”
“欸。”男孩应。
“我学琴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台上灯光一打,台下评委的脸亮得根本看不清。他们就像大灯泡,你会觉得灯泡可怕吗?太亮了,我根本不愿意看!”
庾音说得气喘吁吁,又大喊:“荷叶!”
手掌搓成了拳头,抵住嘴角,让咬住的嘴唇不至于暴露。男孩松开,倏然深吸一口气,月色愈显模糊。
“啊——”
他接了口气,“我现在一点儿也不紧张、一点也不害怕,我现在特别、特别好!”
“荷叶,唱《稻草人》吧!”夏竹晟的长发随风飘扬,她挥舞着双手。
“那我唱了。”男孩松开牙关,一阵冷风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