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怎么还没回来?他给咱们买的柠檬味苏打水好好喝,不剌嗓子,好评。”
教室内,几个人练了会嗓子,夏竹晟正摆弄着桌上的塑料水瓶。
庾音问:“好像少了一瓶,我们都没给荷叶留。”
“是哦,才四瓶。”夏竹晟恍然。
曾可莘在一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便找张桌子坐下,开了把游戏,“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这两天天气冷,下课食堂的菜都凉了,难吃得要死。”
说着,他肚子叫了两声,“夏竹晟你教室里是不是还有几包干脆面,好饿,等会给我吃吧。”
“吃光了。”夏竹晟念叨。
庾音坚持插话道:“早知道我和小夏喝一瓶了,要不我去倒点热水。”
“兴许人家自己不爱喝呢,总不能带到厕所里去了。”曾可莘说着,突然侧过脖子,够着身子看屈玉覃的手机屏,“干啥呢?你这瓶苏打水的口味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好喝不?”他伸手去拿,一把被拍开。
“这么小气,搞特殊啊。”
屈玉覃正在回复孟秋的消息。
孟秋:小覃,前两天小雁让我给他送点面包,说最近晚上准备竞赛很饿,你要不要买什么?
屈玉覃回复:不用,小卖铺可以买。
孟秋:也是,他比你挑食,只爱吃那个牌子香蕉味的。
屈玉覃:对了妈,我手指生冻疮了,你给我带点药膏吧,还有我房间书柜里面第一层有几本书,一起捎过来。
孟秋:好,怎么突然生冻疮了?你从小没生过。
屈玉覃说:可能今年特别冷吧,涂涂就好了。
孟秋:那我明早去买,但中午有个会议,东西只能让你们青禾阿姨送过去,你跟小雁说一下。对了,平常你也要多提醒提醒小雁,让他别光学习不注意身体,之前中考考完烧了半个多月,吓死我们了。
屈玉覃:我知道。
孟秋:你爸下周出差回来,还有严叔叔,他叫你们一起出去吃饭。
屈玉覃:屈飞雁去吗?
孟秋:还没问,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孟秋:这周按摩时间定了,周日上午九点,你没事就陪他一起去,我最近所里忙应付不过来。
屈玉覃:好。
回复完,他熄灭屏幕,曾可莘还在觊觎他那瓶白桃口味的苏打水。
“小卖铺柠檬口味就剩三瓶了。”
“你咋知道?”曾可莘问。
“荷叶跟我说的,饮料也是我刚才一起拿来的,你没发现吗?”
“草,搞小组分裂啊,你真是——”曾可莘拖长语气,“不是好人。”
“口水喷我脸上了,想放水去厕所,别在我面前晃悠。”说到这里,他一停,问:“荷叶还没回来?”
“没呢,挺长时间了,不知道咋回事。”
屈玉覃起身,想起刚才男孩的表情,发了个短信过去。两分钟过后,那头没有回音,他套上外套,“我去厕所看看,你们先玩。”
“行吧。”曾可莘疑惑地抬了抬头,“难得见你比我积极。”
艺术楼共有八层,他们所在的四层均为多功能教室,厕所在走廊尽头。屈玉覃到楼梯口时,里头正好走出两个男生。
“嗨,屈飞雁的双胞胎哥哥。”其中一个男孩自来熟地朝他招呼:“我们公办十一班的,平常老见你弟,他话真少,看上去比你内向多了,下次有空一起玩。”
屈玉覃点了点头,三个人随意聊了两句,等人都走后,他才推开门。
厕所很小,但好在干净。池子没人,洗手台也没有,只有一个隔间的门紧闭,光听声音,似乎没有人在。
他叩响大门,没人应。
“有人吗?”
布鞋摩擦瓷砖发出细小的响声。
屈玉覃走近,“荷叶你在吗?”
“谁?”
男孩的声音很小。
“屈玉覃。”
荷叶没应,屈玉覃又说:“我一个人。”
“嗯。”这次男孩小声地回应。
“肚子疼?还是……”屈玉覃放低声音问:“和之前一样?”
男孩没有说话。
屈玉覃了然。他将窗户立即阖上,确定其他隔间没人后,将门从里面锁住,等做完这一切才靠近那扇紧闭的小门,叩响。
只听见隔间里传来急促的拉扯,男孩气息紊乱,自己每靠近一步,耳边的呼吸声便硬生生抵下去一寸。
“你没事吧?”他问。
下水道的水滴滴答答,与呼吸声一同交缠。
“有裤子换吗?”
瓷砖很亮堂,中心的灯光过于绚烂,脖颈间淌下虚汗。荷叶低头拽着外裤,蹲久了连视线都开始摇晃。
他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捕捉干涩的气味。
思绪开始飘飞,下身也凉飕飕的。他不说话,门外的人没有逼他。
大门再度被打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人走了。
额角太烫了,棉毛衫浸湿了一半。荷叶微微起身,将里面的两条裤子拉好,幸好外裤颜色深,不算太明显。
明明有一段时间没有复发了,樟哥前几日才寄来新药,可不知道为何刚和秦老师说完,半道便觉得不对劲……
隔壁教室传来钢琴的声音,头顶也有,偶尔夹杂着大家的歌声和笑声。
他又拽紧裤子。
外头现在应该没人,从电梯跑到路口需要两分钟,之后直行就是教学楼。晚自习还没下课,路上不会有什么人,只要跑到宿舍楼,哪怕碰到老师,天色暗他们也看不清。
空气安静得可怕,耳朵呼吸着,它忽然被惊醒。
厕所的门再度被打开,荷叶攥紧裤腰。
“还是我。”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中异常明显,男孩微微弯曲手指,回应问:“你们还在练习吗?”
“刚才练了一会,现在曾可莘在打游戏,夏竹晟陪着庾音看之前没看完的《星空》。”门外回答。
“他们说你买的苏打水很好喝。”他又补充。
“那就好。”荷叶扶上门,袖口的扣子抵住发出轻微的声音,这一切在安静的空间内显得异常明显。
屈玉覃没有再沉默,“我拿了个东西,你将就一下,开一下门吧。”
此时此刻,两人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手部传来同样的震感,荷叶意识到屈玉覃也握住了开把手,等手心黏满汗渍,他才松口道:“好。”
“没有其他合适的,这个贴着走路会好受一些。”
门只撑开半掌的缝隙,他们看不见彼此。
门又关上。
凉风扇在□□,人颤了颤。荷叶没有动弹。
“东西问庾音借的,我说你今天穿的鞋子不合脚,磨破了后脚跟。”
手中的东西软软的、滑滑的。
“军训时很多男生都会用这个,他们不会多想。”屈玉覃继续道。
“嗯。”
荷叶勉强展开粉色的包装,里面是带着兔子暗纹的卫生巾,或许是被放在口袋里的缘故,四角有些折痕。
男孩局促地看着,然后对折。
触感让他无地自容。
屈玉覃依然倚靠在门边,背对着。镜子直白地照出他的全身,也露出隔间挡板内那双笨重的板鞋。
白色的鞋,鞋底一圈已经泛黄,和鞋面分成截然不同的两个色块。
安静太久了。
他忍不住问:“贴上了吗?”
说罢,楼上传来一阵乱弹一气的钢琴声,琴声中荷叶的声音像生锈的琴弦,他问:“怎么弄?”
屈玉覃也是一愣。
琴声还在持续,粗糙的音色沉闷且刺耳,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两人仿佛置入一种莫名的氛围中。
可也幸好有这琴声,羞赧变得模糊,不安的情绪若有若无。
“现在弄好了吗?”他松了口气问。
钢琴声结束了,荷叶应了一声,“好了”两字始终没有说出口。手指间还有淡淡的薄荷味,他双手平摊在腰间,指尖开始发麻。
“那就好,可能有点难受,你忍一下。如果收拾好了就出来吧,万一等会有人来。”
荷叶终于纽上扣子,可面对眼前这扇门,不敢推。他没想好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外边的这个人,更不知道这一切又该用什么样的借口诉说。
胃病吗?不小心?
谁会相信。
门打开了。
屈玉覃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门边,两人太近了,以至于荷叶下意识别开头。
镜子里,被汗渍糊住的头发,紧紧贴住头皮,袖口露出一截松垮的棉毛衫,上面沾满大坨的线团。
狼狈的他,乱七八糟。
“你别动。”
声音就在头顶,荷叶下意识打了个颤。片刻后,一件衣服直接围上他的腰间。他愣了几秒,眼前的人正半蹲着帮他打结。
荷叶很委屈。
这份委屈不是突如其来,不是来到东城之后才出现,那种身体的失序感,那种无法袒露给任何人的恐惧,这六年来,他每一天都忍耐着。
该和谁说?
好像没办法向任何人表达。
樟哥也好,丁江意也好。
他的软弱,无所遁形,却又讳莫如深。
思绪滞空,下一秒连人被提了一下,他从情绪中迅速抽回理智,应激道:“你干什么?”
“问你衣服掉不掉,人傻了,半天不说话。”屈玉覃松开手,去一旁洗手池洗手。
荷叶不自然地垂下手臂,腰部的拱起让他有些难以行动,“你的衣服怎么办?”
他的脸在镜子中变大,变得模糊,飞溅的水渍将轮廓分割开。
“之后帮我洗干净就行。”屈玉覃今天忘记带纸巾,只能甩了甩手,“回去吧。”
“还没下课。”荷叶说。
“那你现在能回去吗?”屈玉覃叹了口气,“刚才给你发短信不回,你是想在厕所呆一辈子?”
“我没带手机。”
屈玉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走楼梯,电梯上可能会碰到人。”
“嗯。”
他们下了艺术楼,南面便是篮球场,花坛边漏了一个篮球,屈玉覃随便踢了一脚,那球滚到荷叶跟前。
荷叶停下脚步。
“踢过来。”屈玉覃说。
他抬抬脚,球歪到花坛边。
屈玉覃伸腿捞了过来,像踢足球一样兜着篮球,可惜最后没踢准,任由它滚进了篮球场内。
“你会打篮球?”荷叶问。
“看着像不会?”屈玉覃反问。
“喜欢篮球的人舍不得把球踩在脚下。”荷叶道:“要不你回去和他们排练吧,我一个人就行了。”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