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竹晟记事起,她就认识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哥哥叫屈玉覃,双胞胎弟弟叫屈飞雁。哥哥说他的名字如玉及深,且清且静,奶奶希望他有涵养,弟弟说他天生就是只鸟,飞飞飞飞飞飞,飞到谁也看不到的最高的地方。
夏竹晟说你是野鸡。
屈飞雁就气得跑回去找哥哥。
夏竹晟觉得屈玉覃挺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像外公。屈玉覃像他的名字一样,小时候学钢琴,后来小学又去学书法。他喜欢安静的活动,总是一板一眼。屈爷爷说小覃真就坐得住,小小年纪,稚气里透着老成。
夏竹晟却觉得他嘴巴挺毒,整天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似乎从来不用思考,脱口而出,却也不会让别人真的生气。
外公也说小雁那个诈胡小子,毛还没长齐,开裆裤一扯,就知道跟在唐连那个老家伙坦克后面跑,长大了还不得上天入地。
果真不错,屈飞雁三岁玩模型,一开始拼汽坦克,后来不喜欢陆地上的,变成拼船只战舰,再后来是战斗机,越拼越大,越拼越精细。他有交不完的朋友,有跑不完的沙地土丘,他可以躺在泥地上看天空,然后看得瞪红了眼,也没看见一架飞机。
每到那时,屈玉覃便跑来敲夏家院子的大门,他会说:“夏竹晟,上次把你足球踢进水池的是屈飞雁。”
于是夏竹晟杀到旧堆场,一拳头挥上屈飞雁的脸颊。屈飞雁尖叫说:“夏竹晟,我要是有伤疤和你没完。”然后屈玉覃会站出来说那块地方不是飞机会飞的领域,还跟屈飞雁说要多读书,要不然什么都不懂。之后,屈玉覃会把屈飞雁拎走,将他扔进热水里,用花洒冲湿衣服,这下屈飞雁不得不洗,而不是赖到晚上。
屈飞雁有时洗得不情不愿,连夏竹晟也带着一起骂。夏竹晟不服气,扒开澡堂帘子往里面闯,屈飞雁就捂住自己的小鸡鸡,说她是女流氓。
可夏竹晟总在想,他们双胞胎那么相像,性子上怎么那么不同。
那时他们才小学二年级,班里要组织一场春游,选择小队长,老师让大家自己选。
屈飞雁和大家玩得好,为了选上给班里男生塞了不少零食,他把一部分分给夏竹晟,让她去贿赂女孩子。夏竹晟向来和他有仇,铁定不干,屈飞雁便气呼呼又走了。但屈飞雁漂亮,又没什么竞争对手,最后他还是成了小组长。
可这个不靠谱的小组长翘课去看了北城的飞机展。
那是夏竹晟印象中屈玉覃第一次假扮屈飞雁。
其实她觉得那时候屈玉覃并不熟练,他只是站在人群中,别着小组长的胸牌,大家就自动靠过来,他们问他这个,他们问他那个,他处理得都很好,似乎信手拈来。那时屈玉覃明明才八岁,但好像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没有一个人临时脱队,没有一个人悄悄说话。他就是很有领导的天赋。
夏竹晟试想过,如果是屈飞雁会有什么不同?
他可能连自己都管不好,同男生说些乱七八糟没营养的话,像天然的兄弟,却镇不住对方,任谁都可以欺负两句。
这么一想,屈玉覃确实很值得依赖。
但后来,等他们再长大一些,屈玉覃扮演的功力便越来越像,有时候甚至是夏竹晟也辨认不出。
可她渐渐明白一件事——
屈飞雁很依赖屈玉覃。
只要是屈玉覃的话,屈飞雁似乎从不忤逆,哪怕是孟阿姨也比不上。
屈飞雁好像天生敬畏屈玉覃。
但夏竹晟不明白,屈飞雁怎么就变了?明明以前再伤心、再难过也不会持续太久,单单这次不一样。
是因为那件事吗?
夏竹晟有时候想问问屈飞雁那天到底后不后悔,可她又觉得最后悔的,或许是屈玉覃。
“夏竹晟,你发什么呆呢,这么认真?”
屈玉覃朝这头走来时,她恰巧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不一起?”
屈玉覃看上去比以往多了笑容,夏竹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是将易拉罐抛进远处的垃圾桶,微微张嘴道:“中了。”
“这么准。”屈玉覃道。
“一直都这么准。答应了给同桌买奶茶,我先去排号了,你们先回去吧。”她晃晃手,没有逗留,一转眼溜进人潮。
天气渐凉,起了些小风。屈玉覃拎着袋子,发了会呆。
“她的腿还没好,不过去看看吗?”荷叶起身,美食街的路灯落在对面人的头顶,有些泛棕。
“她才不肯呢,我们走吧。”屈玉覃道。
“好。”
回去仍旧两站路,车上人不多,遇上不急不缓的司机,人愈发迷糊。
一下车,公交站卷过一层银杏,只见晚风攒动,远处朱色的教学楼为衬底,映得席地的银杏更为鲜艳。空气不粘腻了,东城的古韵古香仿佛都蕴含在这一草一木一风中。
荷叶大力地呼吸了两口,手中忽然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刚看见一个柠檬口味的可乐,应该会酸一点,你尝尝。”屈玉覃弯腰,将另一只手中的吸管卡进易拉环下,“要打开吗,现在喝?”
“还不渴。”
“好。”
风一吹,银杏叶从马路另一边扫来,大部分枯卷了,叶片露出褐色的叶斑,一片落在领口,荷叶将它撵起。
“有没有看曾可莘的QQ空间,他老发自拍,用的拍图软件,上次还被班里男生问是不是他妹妹。”
荷叶摇摇头。
“你们班蒋理的呢?他卖东西刷屏,最近几天倒是发的少了”
“没。”
屈玉覃偏头,“刚注册了QQ,真是一点儿也不关心别人啊。”
荷叶眨了眨眼,“也不是,其他人还没加。”他将柠檬味的可乐夹在腋下,觉得硌得慌,又重新拿在手中,“手机没流量了,我等下个月再看。”
听见这个谨慎的回答,身边的人忍不住笑了,“也行,不过手机最近好像推出了热点功能,我打开给你试试。”
男孩听不懂“热点”的意思,不吭声走在一侧。
“你换头像了,还挺快。”
荷叶道:“嗯。”
“是我之前给你发的照片?太糊了,根本看不清。”屈玉覃摩挲着屏幕,“没想到你挺喜欢那电影。”
荷叶确实换了新的头像,他手机里的照片屈指可数,唯一能当作头像的,只有这张照片。
“瞎选的。我的手机比较旧,没有热点。”荷叶说。
“那算了,他们的空间也没什么意思,看不看一回事。”
一来一回的对话,忽然停滞,两个人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荷叶摩挲着手掌,冻疮有些痒。
“我今天解释得还算清楚吗?”
沉默中,屈玉覃忽然说。
荷叶停了两秒,想说话却吸了一阵凉气,没忍住猛然咳嗽起来。
屈玉覃问:“不满意?”
“不是。”荷叶否定,清了清嗓子才道:“可以接受。”
“是吗……”路边渐渐多了些他们一样年龄的学生,屈玉覃将语气拉得很长,“那怎么看上去还不开心?今天老板免了茶味费,这么幸运,笑也不笑一下。”
荷叶摇头,“和我没关系。老板觉得黑猫弄脏了你的鞋,不好意思才免了茶味费,其实是我沾了你的光。”
“都一样。”
屈玉覃说着,突然摊出手掌。
荷叶愣了愣。
“给我两块钱。”
荷叶照做了。
屈玉覃摇了摇手中的塑料袋,“现在一样了。你沾了我的光,为了表达感谢,所以请我喝了一瓶水。”
顺着他的动作,荷叶低头。塑料袋中央果然有一瓶矿泉水,瓶内的水小幅度地荡漾,不久又回归平静。
“那不一样。”他抿嘴。
“哪里不一样?”
“你也给我买了可乐,我还是欠你。”
“才几块钱的事,不要算那么清吧。”
“要的。”荷叶停下脚步,“屈玉覃。”
“嗯?”
屈玉覃也跟着停下步子。
荷叶凝视着他,“我们还是算清楚一点比较好,我不想欠你的。”
一片银杏落在嘴角,屈玉覃拂了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太苛刻了。我给我自己的朋友买罐饮料,这也要被算作人情?”
荷叶没有回答,也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活动课是每周保安最忙的时候,一方面学生多交通乱,另一方面万一混进去什么校外人员,到时候说也说不清,因此冯免格外谨慎。
他边吃晚饭边站岗,发现人群中一个男孩走得飞快,不免多盯了几秒。
“欸,你是高一晚来的新生吧,有一个你的快递。”
冯免一向记忆力好,他不光眼熟这个新生,连新生身后提着袋子的男孩也觉得眼熟。
“是辽城寄来的吗?”荷叶愣神间想起之前让樟哥买了药,连忙应了两声。
“不知道,写着你的名字,我们不会拆学生的东西。”
“好,谢谢。”
屈玉覃拎着塑料袋在收发室门边等,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晚上反而变得清凉,偶尔走过几个人同他打招呼,他有些记不起谁是谁。
“你是来之前来拿过药的小伙子吧。”冯免有点印象了,每单周都有个女人来学校接孩子做什么检查,接走的好像就是这张面孔。
屈玉覃点点头。
“小伙子看着身体挺好啊,怎么又是吃药,又是去医院的,年轻人得多注意注意身体。”
屈玉覃笑笑,没有继续搭话。
不远处的灯光下,荷叶套了件毛衣,毛线粗粝,看上去并不保暖。弯腰时男孩的左脸落在暗处,嘴角处的梨涡便分外清晰。
其实屈玉覃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这处梨涡,只觉得这人说话时嘴角勾勾,像他的眼睛一样,时间久了,才渐渐发现这人连不开心时嘴角也是勾的。
“你打开看看有没有损坏,没有在这里签个字。”
“好,谢谢叔叔。”
前几分钟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才过了一会,荷叶的脸瞬间焕发神采。屈玉覃跟着推门,忍不住问:“拿了什么东西?这么开心。”
荷叶走路很快,像怕被别人看见。
“走那么快干什么,还没上课呢。”屈玉覃跟上,像高耸的小尾巴。
辗转几处,一高一矮藏在隐蔽的树缝间,矮的靠着树干,高的便低头看他。
“跑那么快就是着急玩手机?”屈玉覃凑过脑袋,“给谁发短信,女朋友?”
荷叶摇头。
他越不说,屈玉覃越是在意,“快递里是什么?”
打字间,荷叶的袖口露出一截,那个软软的、深浅不一的“褐色”便露出来。
那是一个毛绒玩具,带着波纹的贝壳,尾部拉着链条和锈痕的吊环。
“蛎蚜?”屈玉覃刚拿起,却被夺走。
“你手上有水。”荷叶说着,脸上的欣喜劲儿丝毫没有散去。
屈玉覃忍不住皱眉,他手上的水是拿可乐留下的,根本不脏,更何况刚才这个人还死命客气,几块钱也要算清楚,现在倒是嫌弃起他来了。
“不就是个小玩具。”他不乐意地补了一句。
“蛎蚜?是辽城的蛎蚜吗?”荷叶对于后半句话恍若未闻。
“嗯,那边有个蛎蚜山,边上的店经常卖这样的东西。别人送的?”
荷叶应了声,反复地摸索着手中的小小吊坠,企图挂在书包上,连怀抱中的汽水都滚到腋窝,好像随时都要掉下去。
“要我帮你挂吗?”屈玉覃摊开手,“现在没水了。”
“不用。”
荷叶取下自己干瘪的书包,拍了拍面上的灰尘,看上去不满意,又用袖子擦了一遍,随后将圆孔卡进拉链中。
“有那么好吗?”屈玉覃低头看他。
微风卷过男孩的发鬓,那长的、软的随之飞扬,盖住一部分的眼睛。树上落下的樟树叶,摇晃着也落入男孩的衣领。
这是屈玉覃第一次见到荷叶这样灵动的神情。
毫不掩饰的喜悦,以及包裹在平静中的无法抑制的兴奋。
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所以这个东西只有辽城才有?”
荷叶又朝他笑了,笑得眼睛圆圆,眼角又弯弯。暮色的雾气一点点抽干他眼底的橘色,此时像包含了无尽的潮润的海浪。
“应该是吧。”屈玉覃将双手插进衣兜,“你有朋友在辽城?”
荷叶低头,湿润的眼睛不见了,“是樟哥给我的。”
“你还有哥哥?”屈玉覃一惊。
男孩摇摇头,“不是亲的。”
“认的?”
荷叶摇头,“记事起他就经常陪我玩,我小时候爱喊他名字,但他觉得自己比我大很多,不让。”男孩的眉间再度展开,日落在额间攒下一簇晕黄的水波,“他对我很好。”
一时之间,屈玉覃突然失语。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个电话,想起空气无法阻隔的哽咽和泪水。
原来这个人也会对着别人哭,会有抒发不了的坏情绪,也会对着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无拘无束。
走神间,他哑哑地问:“另一包塑料袋里是什么?”
“生病吃的药。”
男孩说得很小声,屈玉覃大概猜出了它的用途,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分别,再一次见面竟是几日之后。学校临时组织了一场教师技能培训大赛,老师们抢着晚自习模拟上课,合唱团的排练便被临时中断。
比赛迫在眉睫,方桐和秦潇雨着急赶进度,同学校几番协商下,领导才允许学生们副科自行去音乐厅排练。荷叶音乐课和体育课去过两次,碰上过一次毛擎航,其余时间都和庾音在一起。
《稻草人》这首歌不算好唱,它歌词零散抽象,加上三重唱居多,寥寥几个人也看不出效果。
练习时,方老师嫌荷叶太紧绷,认为旁边没有迷茫的感觉,让他多和组员再练习练习。可惜五人小组碰不上面,大多也只能通过QQ□□流。
为了不拖累大家,荷叶最后还是买了个新的流量套餐,无聊时,他偶尔会点开QQ空间看看,但大部分内容都看不太懂。
今夜洗完澡后,他一如既往去了月台做题。初赛后就是月考,荷叶不敢松懈,之前定了三十名的目标,还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做了一会题,人累了,他练习了一会旁白,却怎么也练不明白,于是少有地在群内编辑说:方老师说我嘴巴不放松,你们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晚上是群内最活跃的时间段,几个人几乎秒回。
曾可莘:试一试口腔放松法,就是撅着双唇往外送气。
夏竹晟:这不是嘟嘟嘴吗?你好恶心曾可莘……
曾可莘:我在百度上查的,怎么恶心了,方法管用就行。对了,课代表睡了吗?我晚上英语作业还没做完……SOS……
夏竹晟:她估计睡了,你怎么不问屈玉覃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