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门口的玻璃有一条缝,地势低,雨刚涨到脚踝,污水便顺势钻进来。程小丽急着用纸板堵门,不允许荷叶再继续逗留。荷叶只能帮他们拉好卷帘门,先回招待所。
路上他用帽子和衣领掩住口鼻,但迎面的斜风像利刃般,将雨剐在脸颊,只是几步路的距离,露肤处就湿了个透。
街上的小商小贩忙得焦头烂额,遮阳棚被风追着走,石头也压不住,只是短短数十秒,各个骑着三轮货车逃了。
荷叶不得已在一家地势较高的卖场停脚,进去后才发现,同他一样避雨的人竟有几十号,大部分都是附近上班的员工,看上去年纪不大。
男孩漫无目的地等,几分钟后风雨愈发猖獗,他买的新伞本就有个脚错位,如果再莽撞冲出去,可能会被吹散。
“又是你?去找女朋友了?”
外头风声鹤唳,荷叶好一会才意识到有人同他讲话,回头发现竟是昨天招待所的那个女孩。此时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背心,胸前还别着一个名牌,俨然是这家卖场的员工。
荷叶说:“你……”
女孩今天没有化大浓妆,普通的粉底液和口红,看上去年轻好几岁。她像是觉得男孩的表情好笑,指了指胸前的牌,“哝。”
胡春梨。
收回目光,荷叶问:“你不是在招待所工作吗?”
女孩撇嘴,“高中生,我一天打三份工呢。”
她双手合十,粉色荧光的嘴唇刚翘起,门外狂风咆哮,下一秒地面上的黄沙被抛掷空中,只是眨眼的功夫,高大的香樟倚歪下去,直接砸中靠边的轿车。刹时,电瓶车、汽车的警报声响成一团,狗吠声在巷口回荡。
商场大堂的灯闪了闪。
“啊——”
大堂的员工和顾客吓得尖叫。
很快,灯重新亮起。
“白天商场里卖笑,晚上招待所看情侣打啵,半夜还得手机刷单。”胡春梨轻笑一声,全然不顾外界一切变化,念道:“哪有你上学幸福。”
她的神情举止没什么特殊,只是觑人时有股奇异的成熟,这股成熟让她的举手投足都显得老练,就仿若此时普通的甩手动作,也让人觉得她像是夹着烟。
荷叶下意识瞥她的手指。
胡春梨发现了,收回手,“你女朋友没跟你一起,开了三天房不浪费?”
荷叶觉得她的话实在不好笑,皱眉说:“她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而且我们都没成年。”
“她大还是你大?”胡春梨真从口袋里掏出烟,但只是夹在指腹,没有点燃。
“她。”
女孩一挑眉,将烟塞进嘴里。
“胡春梨你在干什么!说过不能吸烟不能吸烟,你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啊!”
远处忽然一个男人大喊道,紧接着胡春梨立刻将烟折断,熟练地扔到地上,然后用鞋踩住,“麻烦死了。”
随后她叹了口气,转而对荷叶说:“来都来了,不看看手机?最近出了好几个新款,或者给你的好朋友挑一款,给我涨涨业绩。”胡春梨的眼睛是桃花眼,看似轻佻,实则凌厉。她似乎不相信好朋友的说法,因此语调显得嗔怪。
荷叶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他确实有想购买一台手机,但他不知道这些智能机都是什么价。听秦小说,现在手机上网很快,如果碰到不懂的题目,拍一张照片就能找到类似的解题过程。
“有预算吗?这个牌子你们这个年龄都喜欢,能装逼。”胡春梨从柜台里挑了几部,动作间倒是少了方才的流氓劲儿,“不同颜色,也算情侣款。哦,你们不是情侣,好朋友,也是一样。”
“这个多少钱?”荷叶指着其中一台红色的全屏手机。
胡春梨道:“你给她买?”
荷叶摇头,“我自己。”
“没想到你喜欢这颜色。”胡春梨笑,“看内存大小,最小的四千。”
听见价格,荷叶明显一愣,仿佛没听清又念:“多少钱?”
“我说四千。”胡春梨盯着他的脸色,下一秒赶紧将这几台手机收回去,“算了,看你那个样子就知道买不起。说吧,想买多少钱的?”
荷叶咬咬牙,“最多五百。”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现玻璃里中一个十分熟悉的机型。
“哈?五百?五百你买什么智能手机,还不如充电花费拿个老年机……”
“这个,我能看看吗?”男孩打断她的话。
胡春梨不爽地撇了眼,“看什么看,这个牌子和刚才那个一样,你肯定买不起,这个还是最新款。”嘴上抱怨,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拿了出来。
荷叶没有用手去碰,他只是就着女孩正反翻动的动作凑近看,最后“嗯”了一声,“多少钱,这个?”
“最小内存的五千五,最大的八千不到。看好了吧,看好了自己攒钱,攒够了再来买。记得,找我买。”
荷叶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个机型和那天屈飞雁借给自己的一摸一样,不知为何,他心头庆幸又失落。
“不买了?”胡春梨看他脸色变化,试探性问。
荷叶说:“嗯。”
“不给你那个女……好朋友买个当礼物?”她继续问。
“等我有钱了。”
“哈。”胡春梨语气变得刻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嘴上一套,却没有任何行动,“既然是朋友还抱一起。”她忍不住说。
“朋友不可以拥抱吗?”
或许是男孩的语气过于正常,甚至没有打一下磕绊。胡春梨收拾的手一滞,半响没有再说话,像是默认一般。
台风的淫威终于消却一些,荷叶谢过胡春梨的瓜子走了。胡春梨仍然原来那副困顿的模样,她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打了个响指,没有同荷叶说再见。
回到酒店时,昨晚洗掉的内裤还在衣架上飘着。下雨天,果然没干。
隔壁的情侣好像走了,一切陷入安静。
荷叶老老实实拿出作业,这次放假匆忙,只有詹云布置了一套试卷和一张英语周报。荷叶摊开写,写完时窗外正好又是一阵风浪,天色也暗下。
这次的台风眼在海上,东城的紧急措施做了整整一周。荷叶不担心自己,却担心小松。如果台风一路往西,那些普通的房屋怎能接受得了这样的风暴?不仅是小松,临边的村子没一个能遭受得住。阿婆一个人在家,她的腿脚不便,如果真的有自然危害,可怎么办呢?
他将头埋进撑着双腿的臂弯间,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热量。过了会,他愣地拍自己的脸颊。
清醒了一些。
或许他真该买台手机。
来东城前,爸给了他一千五块,樟哥塞了两千,他留了一千给阿婆,一共剩下两千五。两个礼拜,他吃饭一天控制在十五块之内,加上热水卡和杂七杂八的一共花了两百五,招待所就贵了,三晚就是二百四。
两千块……其实可以买台便宜的手机,五百不行,大不了八百,只要能发短信打电话就够了。至于之后放假,他最好能申请留校。
可他还要存回家的火车钱,也不知道修磁带要多少钱。想到这里,他正对着窗户,背身下去。
东城竟然连招待所都铺满地板。
地板陈旧,很多处有木屑脱落,或者两头不平,荷叶躺下去时,肩膀处正好翘起一头,打在脸侧,有点疼。
他甩开手里放钱的信封,双臂敞开着,看着头顶,看着灯。
以前自己也这么躺在地上。
地上有泥,比地板柔软很多,泥上偶尔沾着石头、小虫,于是这时候总有人尖叫,哽着脖子尖叫。
是谁在尖叫?
不是小丽。
荷叶睁开眼睛,屋内没开灯,影子伴随着窗外的树影来回摇晃。
树影来回地摇晃,落下几片,一片落在眉间,他撵了去。对面的土丘要矮上少许,拔长的影子杵着,男孩便听见身侧的人道:
“啊,丁江意你怎么又来了!我们都不欢迎你,你回去吧。还站着干嘛?我们可不会心软。”
女孩绊了下,不小心咬住舌头,嘶地喊了声“痛”。
“我不是。”影子站在土丘上,烈烈说:“我不是要……”
“哼,你又要来欺负叶子是吧?你怎么那么死性不改,隔三岔五的来找,我们不喜欢你,不要和你玩。”
土丘上泛起尘土,是程小丽为了不输威风接二连三蹦来蹦去的结果。男孩按住她的肩膀,“小丽别跳了,好呛。”
女孩瞬间拉耸下去,“好吧。”
高个子站在对面,脸上好像吹到了土,他呸地吐了两声,又蹲下去,“我是还,还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程小丽说。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手套,蓝色的,很小一只。
“丁江意,我们已经快四年级了,这个手套我都戴不进去,你拿过来做什么!”程小丽说着,丁江意拿得更近,她觉得眼熟,“这个……手套是!”
“啊——虫,虫!虫……有虫啊!”
一巴掌直接挥上程小丽的左脸,她被扇得一懵,然后大叫:“丁江意,你太过分了!”
“不是,我……”
丁江意躲地一路从小土丘上滑下去,再下面是草地,他半屁股刚坐下,身体如弓箭般展开,“这里也有,蜈蚣,是蜈!”
“蚣”这个字还没说出来,丁江意“哇”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