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呛天呼地。
“你不碰它,它不会咬你。”程小丽看他哭得实在太丑,忍不住降低音量,“又不是让你吃,吃它哪有吃大青虫恶心,没脚的才是最恶心的。”说到这里,她自己幻想一下,忍不住干呕。
荷叶不怕虫,弯腰从土丘上捡了根棒子,又捡起一片大叶子,用茎饶了一圈绑住,递过去,“用这个挑开。”
丁江意仍然抱着那个小手套,几乎是摔在草地中,“我,我不敢看它。荷叶,荷叶你帮帮我……”
“切,这时候知道喊叶子了,之前你没少欺负他!”
程小丽忍不住帮腔,荷叶犹豫一会,还是滑下去蹲在他身边,赶走了那只才两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
“我也觉得有点恶心了。”程小丽在一旁看着。
荷叶说:“你不是讨厌没脚的吗?”
“脚太多也恶心……”
程小丽很快恢复自己的表情,不屑地朝丁江意说:“叶子救了你的命,蜈蚣可是有毒的,你以后不要再来找他麻烦了。”
丁江意从地上爬起,前前后后好好检查自己的衣服,委屈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荷叶不太喜欢小土丘,它不像巨松林,风起时,尘土飞满衣领。他缩起脖子,看着面前这个高个子。
丁江意是江校长的外孙,经常放学后跑去江校长的办公室。他们本来就是同学,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只不过丁江意老是赖课,有时候被江校长赶着才肯进教室听课。
荷叶讨厌不好好上学的人,更何况一二年级时丁江意老是欺负自己,后来他被小丽教训过之后,便避着他们走了。
丁江意支着个长脖子,开口说:“荷叶,我听说你妈妈去世……”
“呸呸呸!”程小丽打断了丁江意的话,指着他骂道:“你存心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男孩连忙摇头,“我说错话……”
风刮了两阵,傍晚了,草屑在空中飘荡,田地上没什么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小孩。荷叶忽然从小土丘上跳了下来,背身朝小松方向跑去。
程小丽哪里来得及反应,大喊着“叶子”就追上去。
丁江意愣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跟上,“荷叶,我就是来还你手套,你们等等我,对不起,我……程小丽……”
汪家村到小松村两里路,荷叶停下时,巨松林遮挡了光,陷入黑暗。再一会,天真的黑了。
他抬头看这些高耸入云的树,它们从地上拔起,在半空中聚拢,蔓延到深处。他想找一处一丝光都透不过来的地方,于是开始奔跑。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是程小丽,还是丁江意?
他不想等他们。
于是独自一人在松林间穿梭。
像草屑一头扎进莽莽深夜,寻找一片沉寂。
风声如浪,蹄疾般的松针刺在脸颊。草木喧哗,一切茫茫生长,充斥着平静,且磅礴的力量。
他倏然停下脚步。
松针拂了满头,这里太深太黑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带着浓浓的热气,同空气一同振动。
身后是什么?
猛然扭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坟墓!
他慌然间拔腿想跑,双腿却像深深地扎入土中,无法动弹。可是……妈妈不也死了吗?坟墓又有什么可怕的?
恍惚间,他不知不觉地向它靠近。
没有名字,没有墓碑,没有照片,像汪家村田地里的小土丘,微微隆起,它就这样静静卧在巨树前,左侧是松树,右侧是沙枣树。
小松村去世的人都埋藏在松树林尽头的山崖旁,那这里是谁呢?每月农历十六会有人来探望他吗?
荷叶想不出,只能背靠着这个小小的土丘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饿了,可现在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如今家里乱成一团,根本没人顾及他,那妹妹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起身。
程阿婆在他家,小丽会告诉阿婆吧。
男孩又放心地坐回去,他撑住腮帮子,劝诫自己不要想太多,最后找了棵松树,打开树上安置的灯。
亮了一小片。
荷叶便躺在这片光亮里。
其实巨松林很高,但不至于巨大到视线无法触及。他躺着,能看见树冠,看见抖动的针叶,看见最深处仍然留有天空。
黑色在松针间游走、穿插。
荷叶抬头,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眯起眼睛。
在巨松的缝隙中,点缀着忽明忽暗的小行星。妈妈告诉他星星不会发光,它们环绕着恒星,反射出太阳的光芒。
冷空气继续游走,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掩住口鼻,松开后闻见那熟悉的、带着水汽的、小松独有的气味。
紧接着,手臂处传来一阵湿湿的感觉,竟然是独角仙。
灯在它背部投射处打出油润的光圈,荷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敢动弹。
风吹过,独角仙在叫,像喷气的声音。松针奔奔地响动,月光在独角仙的下方投下一个又一个倒三角。
风又吹起来。
这次的它送来声音。
“叶子!”
是小丽。
“荷叶!”
更近。
谁在喊他。
丁江意?荷叶微仰起脖子。
“你跑得太快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真是他。影子从远处变得清晰,风又将他的衣服吹得更紧,透出细长狭窄的小孩身板。
“终于找到你了!”丁江意大喊。
“为什么要你们找到我?”说完,荷叶一愣,他好奇自己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们担心你呀。”
丁江意走近几步,头顶灯的光被他挡住,荷叶半眯起眼睛。
“你后边是什么,怎么凸出来一块?”
荷叶别开一肩,露出拱起的小土丘,他说:“坟。”
“什么?”
“坟墓。”
丁江意被吓一跳,溜得跑开两米距离,又佯装不在意盘腿坐下,“我不怕啊,都是死人了,我怕什么。”
说着,他拧住头,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不是,我不是说去世的人……”他无语伦茨,又躁动地拉扯衣摆。
再接着,荷叶一抬头,看见倒松针罩住了丁江意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捏起独角仙。
斜向前的角突,如同粗枝的两端,硬挺地翘起,借着风送到了男孩的面前。
“虫,虫!这是什么!!!这么长的触角,这么大的壳!”
高个细长的男孩踉跄着,在风中翻了一个跟头,趔趄间,他的鞋被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狭长的抛物线。
手套也掉了,蓝色的手指蹭上了泥土。
荷叶看着他,放肆大笑。
“你笑我。”丁江意气虚地喘气,懊恼间捡起鞋。
大仙飞走了,翘起的背甲扑腾着。
脸上忽然又是一种新的湿润感。荷叶愣地抬头,只见丁江意鞋还半踏着,将什么东西涂上了自己的脸颊。他用手蹭了蹭,是泥土。
“丁江意,你又欺负叶子!你!死!定!了!”
空地的旁忽然传来小女孩的声音,中气十足。
紧接着,荷叶还没反应过来,程小丽拽走丁江意的鞋,“啪”地一下狠狠甩到他的脸上。
“啊——”
松林间吓走几只鸟,树木簌簌发抖。